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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1章 冰窖重逢
    韩春是后半夜回来的。

    

    春和楼打烊的梆子刚敲过三更,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这是早先定下的暗号。顾知行拔了门闩,门缝里先探进一只血糊糊的手,接着是整个身子跌进来。

    

    韩春脸上都是伤,嘴角裂着,右眼肿成一条缝。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肉上横七竖八都是鞭痕。他怀里却紧紧抱着个布包,油布裹着,一滴血都没沾上。

    

    “姐……”他看见晓燕,扑通跪下了,布包举过头顶,“我对不住你……”

    

    晓燕没接布包,先扶他起来。灯光下,韩春的模样更惨了——新伤叠旧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腥臭味。小梅打来热水,关老九翻出金疮药,陈师傅去灶上熬米汤。

    

    清洗伤口时,韩春咬着布巾子,额头青筋暴起,愣是没吭一声。等伤口都包扎好了,米汤也灌下半碗,他才缓过气来,开口第一句就是:

    

    “周大海没死。”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在‘特17’仓库,”韩春喘着气,“改了名,换了姓,现在叫周文瀚,是‘荣昌行’港方代表的首席顾问。我见着他了——右耳后头那块胎记,烧成灰我也认得。”

    

    晓燕手里的药瓶“啪”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大海。那个卷走“桂香斋”所有流动资金、害得陈默连夜追债出车祸的周大海。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葬身火海的周大海。

    

    “他认出你了?”顾知行问。

    

    韩春摇头:“我蒙着脸。但……我妹妹在他们手里。”他声音发哑,“纺织厂那场‘工伤’,是他们故意做的。我妹现在在医院,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他们说,我要是不听话,就让我妹‘伤重不治’。”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半块玉佩,雕着粗糙的莲花。晓燕认得,这是韩春妹妹从小戴着的。

    

    “这是他们让我带回来的,”韩春眼睛红了,“说我要是敢报警,下次送回来的就是整块的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灶台上的米汤咕嘟咕嘟响着,水汽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腾,像谁的魂儿飘走了又飘回来。

    

    良久,晓燕弯腰捡起布包。油布解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边角都磨损了;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图纸。

    

    册子封面上没字,翻开第一页,是几行用蝇头小楷写的口诀,字迹工整,却看不懂意思:“子午面,卯酉馅,辰戌火,丑未冰……”

    

    “这是杨老说的那半本食谱,”顾知行接过来看,“用暗语写的。得和你母亲的笔记对照着解。”

    

    晓燕展开图纸。是张手绘的平面图,标注着“特17仓库内部结构”。图很详细,哪儿是货仓,哪儿是实验室,哪儿是通风管道,哪儿有暗门,都标得清清楚楚。右下角有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冰窖”。

    

    “他们说……”韩春声音发颤,“冰窖里存着‘鲜17’的原料。还有……当年日军实验的记录。”

    

    顾知行的手指在“冰窖”两个字上停住了:“温度标注是零下二十度。这种环境,确实适合保存某些特殊菌种。”

    

    关老九忽然说:“要是能进去,拿到那些记录,是不是就能证明‘鲜17’有毒?是不是就能扳倒‘荣昌行’?”

    

    “难。”顾知行摇头,“这种地方肯定守卫森严。而且……”他看向晓燕,“周大海认得你。你去,等于自投罗网。”

    

    晓燕没说话。她走到案板前,那里摊开着母亲的笔记。翻开一页,是母亲记录的做“醒神糕”的方子,旁边空白处,用极淡的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她以前从没注意过。

    

    “寅时和面,用井华水;申时入馅,避日光;亥时蒸制,忌见火……”

    

    她心里一动,拿起杨永年那本册子对照。果然,母亲写的“寅时”,对应册子里的“子午面”;“申时”对应“卯酉馅”;“亥时”对应“辰戌火”……

    

    “我娘……”她声音发颤,“我娘早知道这本册子。”

    

    她继续翻。在记录“素烧鹅”的那页背面,母亲用同样的铅笔写着:“若见‘丑未冰’,当用银簪启。簪在匣底,勿示人。”

    

    晓燕冲到里屋,翻出母亲留下的旧木匣。匣子底层有暗格,用力一按,“咔嗒”弹开。里面躺着根银簪,很朴素,簪头雕成简单的如意纹——这是陈默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母亲一直替她收着。

    

    她拿着簪子回到外屋,手抖得厉害。顾知行接过簪子细看,在簪尾发现一行刻得极小的字:“丙戌年冬,赠吾妻燕。”

    

    丙戌年。那是她和陈默成亲的第二年。

    

    “用这根簪子……”晓燕看向那本册子,“能解开‘丑未冰’的暗语?”

    

    “试试。”顾知行把簪子平放在册子上,调整角度。灯光透过簪身的镂空处,在纸页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光斑的位置,恰好遮住了某些字,又露出了另一些——

    

    原本看不懂的口诀,变成了能读通的句子:“丑时取冰,未时离窖。入冰窖者,需服醒神糕三块,可抵寒气侵体。糕方如下……”

    

    后面是一连串食材和做法。

    

    “醒神糕……”晓燕喃喃,“我娘早把解药方子写进了家常点心里。”

    

    她转身就和面。方子上写的材料都很普通:茯苓粉、薏米粉、葛根粉、薄荷叶、甘草、蜂蜜。但做法讲究——三种粉要按“三三四”的比例混合,用温井水调成糊,不能见铁器,得用竹筷搅拌。薄荷叶和甘草熬成浓汁,滤净,晾温了兑入蜂蜜,最后和粉糊拌匀。

    

    糊要醒一个时辰。趁这功夫,晓燕开始准备模具——没有专门的模子,就用做月饼的木模代替。模子刻的是“花好月圆”,倒也应景。

    

    糊醒好了,变得细腻柔滑,泛着淡淡的药香。倒入模具,上笼蒸。火要文火,蒸足三刻钟。

    

    蒸糕的时候,顾知行在灯下研究那张仓库结构图。小梅凑过来看,忽然指着图上一条虚线:“这条道……像是排水管道。”

    

    确实是。从仓库后院的下水道,能通到冰窖附近的一个检修口。图上用极小的字标注着:“管径六十公分,可容一人匍匐。”

    

    “六十公分……”顾知行比划了一下,“成年男子勉强能过。但里面肯定有栅栏。”

    

    “我能开。”小梅说,“在武术队时练过开锁。”

    

    关老九摇头:“太险。万一被发现了……”

    

    “必须去。”晓燕揭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鲜17’的毒要是扩散了,不知道要害多少人。还有周大海——他欠陈默一条命,欠‘桂香斋’一个公道。”

    

    醒神糕蒸好了。淡黄色,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茯苓颗粒。晓燕切下一块尝了尝——微苦,回甘,薄荷的清凉直冲脑门,精神确实为之一振。

    

    她包好六块糕,又准备了绳索、手电、匕首——都是从春和楼后厨翻出来的家什。顾知行坚持要同行,小梅也去,关老九和陈师傅年纪大了,留在外面接应。

    

    凌晨两点,三人出发。韩春伤势重,被强留在楼里养伤。临走前,他拉着晓燕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放心,”晓燕拍拍他,“把你妹妹救出来。”

    

    夜里的西郊像座鬼城。老铁路线早已废弃,枕木间长满荒草。“特17”仓库藏在一片杨树林后面,从外头看就是几栋普通的红砖房,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安静得瘆人。

    

    按照图纸,他们绕到后院。下水道入口果然有个生锈的铁栅栏,锁已经锈死了。小梅从头上拔下根发卡,弯了弯,伸进锁孔捣鼓。不到两分钟,“咔哒”一声,锁开了。

    

    顾知行打头,晓燕在中间,小梅殿后。管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腐臭的淤泥味。三人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很快就磨破了。管道时有岔路,全凭图纸指引。

    

    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是个竖井,井壁有铁梯。爬上去,顶上是块铁板——推开,正是冰窖旁边的工具间。

    

    工具间里堆着扫帚、铁锹,还有几件破棉袄。晓燕穿上棉袄,还是冷得打哆嗦——隔壁冰窖的寒气透过墙壁渗过来,呵气成霜。

    

    冰窖的门是厚重的铁门,门把手挂着一把大铜锁。小梅又掏出那根万能的发卡。

    

    锁开了。门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气涌出来,像刀子刮在脸上。

    

    里面漆黑一片。手电光扫过去,照见一排排高大的货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木箱、陶坛、玻璃罐。有些罐子里泡着灰白色的东西,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晓燕屏住呼吸,往里走。货架尽头有张铁皮桌子,桌上摊着几本硬壳笔记本。她拿起一本翻开,是日文,夹杂着中文批注。记录的是某种菌种的培养过程,配有手绘的图表——菌丝在培养基上蔓延,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翻到后面,出现了人体实验记录:“昭和十九年三月七日,实验体十七号,男性,三十五岁。投喂‘鲜17’混合饲料,第七日出现视力模糊,第十五日下肢瘫痪,第二十一日死亡。解剖发现脑组织萎缩……”

    

    她的手抖得拿不住本子。

    

    顾知行在另一个货架前低呼:“晓燕,过来看。”

    

    那排架子上全是玻璃罐,罐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东西——有动物的脏器,也有……人的。标签上写着“实验体三号-肝脏”、“实验体九号-脑切片”……

    

    晓燕胃里翻江倒海,扶住货架才没摔倒。

    

    小梅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前方。

    

    冰窖最深处,有个单独隔出来的小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人声。

    

    晓燕慢慢靠近。从门缝看进去,里面是间办公室,摆着桌椅、文件柜,还有一台老式电报机。桌边坐着两个人,背对着门。

    

    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是周大海。虽然只看背影,但那个身形,那个习惯性搓手指的小动作,晓燕死也忘不了。

    

    另一个……

    

    晓燕的呼吸停住了。

    

    那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笔挺,肩膀宽阔。他侧过脸,和周大海说话——那道侧脸的轮廓,那个下颌线的弧度,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的神采……

    

    陈默。

    

    活生生的陈默。

    

    晓燕手里的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冰窖里,像惊雷一样。

    

    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回头。

    

    周大海的反应极快,掏出手枪就往外冲。陈默却愣在原地,看着门缝外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梅一把拉起晓燕就往回跑。顾知行捡起手电,抓起桌上两本笔记本塞进怀里。周大海已经追出来了,枪口对准他们:“站住!”

    

    “砰!”枪响了。

    

    子弹打在货架上,玻璃罐哗啦啦碎了一地,福尔马林流得到处都是。小梅护着晓燕躲到货架后头,顾知行抄起一把铁锹,朝周大海扔过去。

    

    混乱中,晓燕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伸了伸手,像是要拦住周大海,又像是……要拉住她。

    

    周大海又要开枪,冰窖深处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不知道是哪罐化学品被打翻了,起了反应。白色的浓烟滚滚而出,带着刺鼻的气味。

    

    “走!”顾知行拉着晓燕冲出铁门。

    

    三人连滚带爬钻进下水道。身后传来周大海气急败坏的喊叫,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守卫被惊动了。

    

    他们在黑暗的管道里拼命爬。手肘磨破了皮,膝盖磕出了血,谁也没停下。直到推开后院铁栅栏,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空气,才敢回头。

    

    仓库那边灯光大亮,人声嘈杂。但没有追出来——那场化学事故够他们忙一阵子了。

    

    晓燕瘫坐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管道里的污水。她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陈默还活着。

    

    活着,却和害死他的人在一起。

    

    活着,却在这藏着无数罪证的冰窖里。

    

    活着——却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默了。

    

    小梅担忧地看着她:“姐……”

    

    晓燕抹了把脸,站起身:“回去。做糕。”

    

    “什么糕?”

    

    “冰心诀。”晓燕的眼神在夜色里亮得吓人,“用冰窖里那零下二十度的寒气做引子,用今晚看见的东西做馅儿。这道点心,我要亲手端给陈默尝尝。”

    

    “问问他,这四年,他的心是不是也冻成了零下二十度。”

    

    夜风吹过荒草,飒飒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而远处仓库的灯光,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大的、不会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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