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10章 铜钱惊雷
    省城展览馆是苏联援建的老建筑,穹顶高得能听见回音。品鉴会这天,馆里馆外人头攒动,挂着的红绸子被穿堂风吹得猎猎响。各家展位都卯足了劲,“南翔馒头”的蒸笼摞得比人高,“全聚德”的烤鸭油光锃亮,连“狗不理”都专门从天津请了老师傅来现场捏包子。

    唯独“桂香斋”的展位,缩在最里头厕所旁边,挨着垃圾桶。三张掉漆的条桌,连块红布都没给铺。韩春气得脸发青,想找组委会理论,被晓燕拉住了。

    “有地方就行。”她平静地摆开提盒,“咱们不是来争排场的。”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别人展位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自己这儿门可罗雀,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关老九蹲在墙角抽闷烟,陈师傅一遍遍擦着带来的刀具,刀刃映着他紧绷的脸。

    九点钟,评委入场。七八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由工作人员引着,挨个展位品尝打分。领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干瘦老头,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紫砂小壶,不时抿一口——这就是省里美食界的泰斗,人称“吴一口”的吴老先生。

    评委们走得慢,尝得细。到“桂香斋”展位时,已近中午。吴老先生看了看桌上的三样点心:“百鸟朝凤酥”、“三牲酥”、“劫后余生包”,没急着动筷子,先问了句:“哪样是你最拿手的?”

    晓燕指着“劫后余生包”:“这个。”

    “为什么?”

    “前两样是传下来的,这个是逼出来的。”晓燕实话实说,“传下来的要守,逼出来的……得活。”

    吴老先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用小刀切了块包子,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停了。又嚼三下,眼睛微微眯起。

    “这馅儿……”他慢慢咽下,“用了味噌?”

    “是。”

    “昭和年间的老味噌?”

    晓燕心一跳:“您尝出来了?”

    “年轻时在日本留学,吃过。”吴老先生放下筷子,“但这味道……又不止味噌。里头有故事。”

    他正要细问,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一群人簇拥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人过来,那人五十上下,圆脸,笑眼,手里盘着对核桃,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杜先生来了!”有人低声说。

    这就是香港美食家杜文礼。他先跟吴老先生寒暄几句,眼睛就瞟向了“桂香斋”的展台。看到“劫后余生包”,他笑容深了几分:“哦?这包子有点意思。”

    他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拿起一个,端详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把银制小刀——刀柄镶着翡翠,在灯光下绿得晃眼。刀尖轻轻划开包子表皮,往里一挑。

    一枚铜钱掉了出来,落在白瓷盘里,“当啷”一声脆响。

    全场瞬间安静。

    那铜钱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字样:一面是“大日本”,一面是“军用手票”,中间有个模糊的数字编码——“特17”。

    杜文礼用银刀尖拨了拨铜钱,抬起头,笑容没了:“林小姐,解释一下?”

    晓燕脑子“嗡”的一声。她根本不知道包子里有铜钱!

    “这……这不可能……”她往前一步,被顾知行拦住了。

    杜文礼声音提高,带着港腔的普通话在展厅里回荡:“诸位都看到了!这包子里,藏着日军军票!什么意思?用敌伪的东西做点心,是想表达什么?怀念侵略者吗?!”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有人已经开始写稿:“老字号点心惊现日军遗物!”“桂香斋”是否与敌伪有牵连?”

    晓燕想辩解,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枚铜钱,看着杜文礼得意的脸,看着周围人或惊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只觉得天旋地转。

    就在这当口,展厅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人,被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推进来。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膝盖上盖着旧毯子,但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他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杜文礼,你还认得我么?”

    杜文礼脸色骤变。

    轮椅推到展台前,老人颤巍巍伸出手,指向杜文礼:“诸位,这个杜文礼,真名杜文礼不假,但他还有个日本名——渡边文雄!抗战时期,他是日军‘宣抚班’的翻译,专门替鬼子搜罗咱们中国的古方、秘谱!‘老饕会’就是他牵头搞起来的,名义上品美食,实则是文物走私、文化掠夺的幌子!”

    全场哗然!

    杜文礼强作镇定:“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老人剧烈咳嗽起来,年轻人连忙给他拍背。缓过气,他继续说,“我叫杨永年,关秉义的大徒弟。四十年前,杜文礼——那时该叫你渡边——带人找到我师父,威逼利诱,要那套鎏金模和‘地火乾坤包’的秘谱。我师父不从,你们就……”他老泪纵横,“就下了毒手!我这条腿,就是当年被你们打残的!”

    谭明清这时走上前,举起那几本烧焦的账册:“我这里有‘老饕会’走私文物的账本!杜先生,哦不,渡边先生,要不要看看你当年经手过多少国宝?”

    记者们的镜头瞬间转向杜文礼。他脸色煞白,转身想走,小梅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个干净利落的扫堂腿——

    “扑通!”杜文礼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核桃滚出老远。

    场面彻底乱了。保安冲进来维持秩序,组委会的人急得满头大汗。吴老先生捡起那枚铜钱,仔细看了看,忽然说:“这铜钱……不是原装的。”

    他指着铜钱边缘:“看这儿,有新鲜的划痕。是被人后来塞进去的。”

    晓燕猛地想起什么,转身扑向装“百鸟朝凤酥”的保温箱。打开一看,眼前一黑——那盘精美绝伦的酥点,表皮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灰绿色霉斑!凑近了闻,有股极淡的酸败气味。

    “被下毒了……”她浑身发冷。

    顾知行迅速盖好箱子:“不能让人看见。先收起来。”

    可已经晚了。有个眼尖的记者发现了异样,举着相机就要拍。韩春红着眼冲上去抢相机,两人扭打在一起,保温箱被撞翻在地——

    “百鸟朝凤酥”滚了一地,摔得粉碎。那灰绿色的霉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点心变质了!”“食品安全问题!”惊呼声四起。

    完了。全完了。

    晓燕呆呆看着满地狼藉,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看见杜文礼被人扶起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看见记者们疯狂拍照;看见评委们摇头离去;看见关老九蹲下身,一片片捡拾破碎的酥皮,老泪滴在碎片上……

    就在这时,展览馆的电路“啪”地跳闸了。

    一片漆黑。

    人群惊叫推搡。晓燕被人撞倒在地,手按在碎酥皮上,黏腻冰凉。混乱中,她听见小梅的喝斥声,听见顾知行在喊她的名字,还听见……一个极轻的、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对不住,姐。”

    是韩春。

    灯再亮时,韩春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枚“特17”铜钱。

    杨永年被紧急送往医院——老人情绪激动,旧疾复发。谭明清跟着去了。组委会宣布“桂香斋”展位因“突发情况”暂停展出,等候调查。

    晓燕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春和楼的。她坐在白案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台面,灶是冷的,面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顾知行走进来,沉默地递给她一杯热水。半晌才开口:“韩春……可能被胁迫了。孙建国查到,他妹妹在‘荣昌行’的纺织厂做工,上个月出了工伤,厂里一直压着不给治。昨天,厂方突然答应承担全部医药费,还给了笔补偿金。”

    晓燕握着杯子,水很烫,她却感觉不到。

    “还有,”顾知行声音干涩,“春和楼后院的井里……捞上来的尸体,初步确认是‘荣昌行’仓库的一个老保管。死亡时间就在今天早上。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他摊开手心,是半张烧焦的纸。隐约能看出是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点,其中一个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特17仓库”。

    “这是当年日军在省城的秘密仓库分布图。”顾知行说,“‘特17’是其中一个,专门存放……‘特殊补给品’。”

    晓燕猛地抬头:“味噌?”

    “不止味噌。”顾知行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结晶体,“这是在死者指甲缝里找到的。初步检测,是一种高纯度味精——但不是普通的味精,它的鲜度是普通味精的二十倍。日本战时研发的‘味之素’的军用版本,代号‘鲜17’。”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这种‘鲜17’,据档案记载,是用一种特殊细菌发酵大豆产生的,发酵过程中……需要加入活体脑组织培养液。”

    晓燕胃里一阵翻搅。

    “那坛味噌,”顾知行看着她,“可能不是普通的战备品。它可能是……某种实验产物。”

    窗外暮色四合,春和楼开始上客了。炒菜的香气飘上来,锅铲碰撞声,食客笑谈声,跑堂的吆喝声——这些热闹都隔着一层,传不到晓燕耳朵里。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案板前。上面还撒着昨天做包子时留下的面粉,已经干了,像一层苍白的霜。

    她伸手摸了摸面粉,然后抓起一把,放进盆里。加水,和面。

    动作机械,却稳当。

    顾知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站到她身边,帮忙舀水。

    面渐渐成形。晓燕的手在面团上揉、压、推、拉。力气很大,案板被震得咚咚响。她咬着嘴唇,眼睛红着,却没有泪。

    面团醒着的时候,她开始调馅。没有味噌了,就用最普通的酱油。没有八宝了,就用手边现成的——一点昨天剩的香菇丁,几粒花生,一把葱花。油也没有了,从灶台边刮了点底油。

    馅料调好,面也醒好了。擀皮,包馅,捏褶。十八道褶,一道不少。

    她包了六个包子,放进蒸笼。灶膛里还有余烬,添把柴,火又旺起来。

    水开了,蒸汽顶着笼盖噗噗响。白茫茫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晓燕的脸。

    顾知行忽然说:“我刚才去医院看了杨老。他醒了一会儿,让我带句话给你。”

    晓燕没回头:“什么话?”

    “他说,‘地火乾坤包’的全谱,在他那儿。但他不会轻易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半张谱,记的不是做法,是……解毒方。”顾知行声音很低,“‘鲜17’有毒,长期食用会损伤神经。日本人当年拿战俘做过实验。而那坛味噌,可能就是培养‘鲜17’的基底。杨老说,你既然用了那味噌做馅,就得学会解它的毒。”

    蒸汽越来越浓。晓燕看着蒸笼,忽然问:“韩春还会回来吗?”

    顾知行沉默良久:“孙建国已经派人去找了。但……”

    他没说完。但晓燕懂了。

    蒸笼里的包子熟了。她揭开盖子,六个包子白白胖胖,在蒸汽里显得那么普通,那么……无辜。

    她拿起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最后用衣襟垫着,递到顾知行面前:“尝尝。”

    顾知行接过,咬了一口。很普通的包子,馅儿有点咸,皮有点厚。

    “好吃吗?”晓燕问。

    顾知行点头:“好吃。”

    晓燕笑了,眼泪却终于掉下来,砸在笼屉上,“噗”的一声轻响。

    “那就行。”她说,“人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清楚,是谁在我包子里塞铜钱,是谁在我酥点上动手脚,是谁……逼走了我的人。”

    她擦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冷,变硬。

    “还有,‘特17’仓库在哪儿,里头除了味噌和‘鲜17’,还藏着什么。”

    “那套鎏金模,到底牵涉多大的秘密。”

    “杜文礼——或者说渡边文雄——背后还有谁。”

    “这些,我都要知道。”

    夜彻底黑了。春和楼的灯火透过窗纸,暖黄的一团,映着白案间里两个忙碌的身影。

    面还在和,馅还在调。

    有些仗,得一口一口地打。

    有些真相,得一点一点地挖。

    而有些债,得一笔一笔地讨。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