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59章 孤家寡人
    大清洗后的第三日。

    晨曦微露,乾清宫前的御道上,寒雾未散。

    数百名身着灰衣的低等宦官,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持鬃刷,一遍又一遍地刷洗着地面。

    那石缝里沁入的血早已干涸发黑,即便用上了最烈的碱水,也难以彻底洗净。

    一桶桶清水泼下去。

    水流在晨曦的折射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淡红,顺着御道的排水沟蜿蜒而下,汇入金水河,像是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碱水、泥土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

    这种味道,叫肃杀。

    奉天殿内。

    朱祁钰独自一人坐在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大殿空旷得可怕,连呼吸声似乎都能激起回音。

    往日里挤满了文武百官的朝堂,此刻显得有些疏朗。

    杭党覆灭,连带着拔出萝卜带出泥,近三分之一的中枢官员或被杀,或被贬,或被流放。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庞大集团,在三天之内,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地鸡毛,和这满殿的惶恐。

    幸存的官员们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救命的经文。

    无人敢抬头看一眼御座上的那位帝王。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礼部尚书胡濙颤巍巍地出列。

    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此刻声音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抖动:“陛下,今日……还议事吗?”

    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显得格外凄清。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双手掌苍白、消瘦,骨节分明。

    上面并没有血。

    但他却觉得黏腻无比,仿佛有一层洗不掉的油脂蒙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想要去搓洗。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

    朱祁钰熟练地从袖口掏出一方明黄色的帕子,死死捂住嘴。

    身子随着咳嗽剧烈颤抖,像是一张被拉满又突然松弛的弓。

    大殿内瞬间死寂。

    官员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咳嗽声突然断了。

    良久,朱祁钰缓缓拿开帕子。

    那明黄色的丝绸中央,是一滩刺眼的黑血,像是雪地上绽开的一朵墨梅。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神色漠然,仿佛吐血的不是自己。

    将帕子随意揉成一团,塞进袖口。

    “议。”

    朱祁钰的声音沙哑粗糙,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杭济的位置,先空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低垂的头颅,眼神冷冽如刀。

    “以后,内阁不设首辅。”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虽然无人敢出声,但眼神中的震惊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设首辅,意味着内阁诸学士平权,意味着相权被彻底肢解,意味着皇权将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

    这是集权。

    是把整个大明的缰绳,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怎么?有异议?”

    朱祁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臣等……不敢!”

    群臣齐刷刷跪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朝后。

    朱祁钰拒绝了步辇。

    “朕想走走。”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搀扶的成敬,独自一人走下了丹陛。

    深秋的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御花园的东南角。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叶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刺苍穹。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上面。

    朱祁钰停下脚步,目光有些恍惚。

    他记得,就在半个月前,也是在这个位置。

    韩世举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笑着对他说:“陛下这步棋走得太急,容易失了后手。”

    那时候,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君臣对弈,茶香袅袅。

    如今,茶凉了,人没了。

    只剩下这棵老树,像个沉默的见证者,嘲弄着世事的无常。

    朱祁钰走过去。

    伸出手指,轻轻拂去石桌上的一块灰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那股寒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冻得他一哆嗦。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袁彬。”

    他没有回头,轻声唤道。

    “臣在。”

    袁彬像是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绣春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把这树……砍了吧。”

    朱祁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袁彬微微一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陛下,这树是先帝爷手植……”

    “朕说,砍了。”

    朱祁钰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朕看不得它。”

    “看到它,朕就想起世举。想起世举,朕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袁彬心中一凛,立刻低头抱拳:“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几名工匠拿着斧头锯子匆匆赶来。

    “咚!咚!咚!”

    斧头砍入树干的闷响声,在御花园里回荡。

    每一声,都沉闷得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木屑纷飞。

    朱祁钰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棵承载着他最后一点温情记忆的老树,一点点倾斜,一点点断裂。

    “轰——!”

    老槐树轰然倒塌,激起一阵尘土。

    朱祁钰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觉得身体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也随着那棵树一起死去了。

    “烧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残枝败叶一眼。

    “连根挖出来,烧成灰。”

    “这御花园里,以后不许种槐树。”

    朱祁钰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大步向乾清宫走去。

    背影孤绝,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

    从今日起。

    这世上再无那个会与臣子对弈言欢的郕王。

    只有一个守着孤城、背负着万千罪孽与骂名的——孤家寡人。

    喜欢大明逆子:从土木堡开始挽天倾请大家收藏:()大明逆子:从土木堡开始挽天倾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