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朱祁钰那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在暖阁内回荡。
那口黑血喷出后,他脸上的紫涨之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但那双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却如寒星般亮得吓人。
那是帝王的眼神。
即便是一头病虎,只要它睁开了眼,百兽便要俯首。
侍卫吓得手一哆嗦,“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叩头如捣蒜。
杭济僵在原地。
那一身腥臭的黑血顺着他的官袍下摆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砖上,每一滴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头。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惊恐、失望、错愕,最后强行扭曲成一种极度夸张的惊喜。
“陛下……陛下醒了!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杭济不顾身上的污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仿佛刚才那个喊着“拿下逆贼”的人根本不是他。
朱祁钰没有理会他。
他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渍。
目光越过满地跪伏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手持金针、此时已虚脱倒地的年轻人身上。
韩世举面色如纸,衣衫已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但他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单膝跪地,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折不断的青竹。
“都……退下。”
朱祁钰的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这……”
杭济还想说什么,却被朱祁钰那冰冷的目光一扫,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朕说,退下。”
杭济心头一凛,只得重重磕了个头,带着一群侍卫太监狼狈退出暖阁。
临出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韩世举,那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
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祁钰招了招手,示意韩世举近前。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韩世举。”
“韩世举……”朱祁钰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朕记得你。景泰二十八年的探花郎,写得一手好文章,骂起人来更是入木三分。”
韩世举低头:“草民狂悖,已被革职。”
“革职?”朱祁钰轻哼一声,接过韩世举递来的参汤,抿了一口,“革职好啊。若不革职,今日这满朝文武,怕是无人敢救朕。”
这话里有话,透着股子令人心惊的凉意。
韩世举默然不语。
此时太医们才敢战战兢兢地进来诊脉,一搭上手,个个面露惊色,连呼“神迹”。
那原本乱如风中败絮的脉象,此刻竟已平稳下来,虽仍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
朱祁钰挥退了太医,只留韩世举一人。
“你救了朕的命。”
朱祁钰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还没有被权力异化,还满怀着理想与热血的郕王。
“朕该赏你。”
“草民不求赏。”韩世举抬起头,目光清澈,“草民只求陛下保重龙体。这大明天下,离不开陛下。”
“离不开朕?”朱祁钰自嘲一笑,目光投向窗外那沉沉的夜色,“怕是有很多人,巴不得朕早点死。”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金牌,随手扔给韩世举。
“拿着。”
“从今日起,你便是御前行走。除内宫外,皇城各处,你可随意出入。无需通报,随时可见朕。”
这道旨意一下,韩世举的身份便从一介布衣,一步登天成了天子近臣。
御前行走,虽无品级,却是真正的“通天”之路。
韩世举接过金牌,只觉触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块金牌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杭济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死不休。
但他没有退缩。
“臣,领旨。”
韩世举重重叩首。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杭皇后哭得梨花带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看到坐在榻上的朱祁钰,眼泪瞬间决堤,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
“臣妾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朱祁钰看着眼前这个发妻。
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华发。
曾几何时,她是他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的温暖。
可如今,看着她那张与杭济有几分相似的脸庞,朱祁钰的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隔阂。
他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动作温柔,却透着一种礼节性的疏离。
“朕没事。梓童受惊了。”
杭皇后并未察觉丈夫的异样,只是一个劲地哭诉着担忧,又转头对韩世举千恩万谢。
韩世举识趣地告退。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他抬头看天。
满天星斗,璀璨如钻。
紫微星旁,暗云涌动,却终究掩不住那一点孤傲的星光。
韩世举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冷的金牌,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青衫。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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