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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8章 白绫与酒
    晨光熹微。

    大理寺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了三下。

    这代表着今日有重犯行刑。

    刑部尚书俞士悦早早地就带着一众官员,候在了北镇抚司诏狱的大门外。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宫城的方向。

    昨日,宫里传出了圣意。

    关于刺客姜青红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刺客姜氏,罪大恶极,本应凌迟。念其献账有功,免去酷刑,赐其全尸,三日后于狱中自尽。”

    这道圣旨一出,朝野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那些原本担心皇帝会为了一个女子破坏法度的言官们,闭上了嘴,甚至在心里暗暗称赞陛下“圣明”。

    既维护了国法的尊严,没有放过刺杀君王的重罪。

    又体现了天子的仁慈,免去了那千刀万剐的酷刑,还留了全尸。

    这无疑是一个最体面、最符合各方利益的结局。

    就连那些恨姜青红入骨的权贵余党,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毕竟,人死了。

    死了就好。

    “尚书大人,时辰快到了。”

    大理寺少卿在一旁低声提醒,“那白绫和毒酒,是不是该送进去了?”

    俞士悦点了点头,正要挥手示意。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锦衣卫特有的牛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沉重。

    肃杀。

    “锦衣卫办事,闲人退避!”

    一声断喝。

    原本围在诏狱门口的兵丁被粗暴地推开,两列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同两道黑色的铁墙,迅速封锁了整个街道。

    俞士悦心中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处决一个女犯,何须如此阵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辆并没有挂任何仪仗,通体漆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威严的马车,缓缓驶来。

    那是……皇帝的便车!

    俞士悦和众官员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出。

    “臣等,恭迎圣驾!”

    车帘掀开。

    朱祁钰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而是一身素白的直裰,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发。

    这身装扮,不像是个帝王,倒像是个要去吊唁亡友的书生。

    他的手里,竟然还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

    “都起来吧。”

    朱祁钰并没有看跪了一地的官员,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那扇斑驳的铁门上。

    “今日,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俞士悦。”

    “臣在。”俞士悦颤颤巍巍地应道。

    “带着你的人,在外面候着。”

    朱祁钰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朕……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什么?!

    俞士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天子之尊,亲自去送一个死囚上路?

    这……这于礼不合啊!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一名御史下意识地想要劝谏,“那姜氏乃是钦犯,又是刺客,此地污秽,恐冲撞了圣驾……”

    朱祁钰转过头。

    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御史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如同看死物般的漠然。

    御史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朕做事,何时轮到你来教?”

    朱祁钰收回目光,再没多说一个字。

    他提着食盒,独自一人,迈步走上了台阶。

    袁彬站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这是陛下在用这种近乎任性的方式,给予那个女子最后的尊重。

    “开门。”

    袁彬低喝一声。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朱祁钰的身影,没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

    天字一号房。

    姜青红已经醒了。

    或者说,她这几天来,根本就没有真正休息过。

    所以她知道昨夜陛下曾偷偷来过,扶着狱栏看了好一会。

    她预感,就是今天了。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囚衣。

    那是一早袁彬特意送来的,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她用手指梳理了那头枯黄的长发,哪怕没有镜子,她也凭着感觉,将头发挽成了一个整齐的发髻。

    就像那年,她第一次随父亲去开封府查账时一样。

    干干净净。

    堂堂正正。

    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响起。

    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弦上。

    姜青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知道,他来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

    “哐当。”

    牢门打开。

    朱祁钰走了进来。

    牢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草榻,一张小桌。

    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陛下,您来了。”

    姜青红跪在草榻上,向着那个身影行了一个大礼。

    只有平静。

    如秋水般的平静。

    “起来吧。”

    朱祁钰在桌边坐下,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壶酒,两个酒杯。

    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洁白如雪的丝绫。

    看到那条白绫,姜青红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释然。

    “多谢陛下。”

    她轻声说道,“这比我想象的,要体面得多。”

    朱祁钰没有说话。

    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液清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是上好的女儿红,埋了十八年的那种。

    “坐。”

    朱祁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姜青红犹豫了一下,起身,坐在了皇帝的对面。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

    九五之尊的皇帝,和一个必死的囚犯,在一间阴暗的牢房里,相对而坐,把酒对饮。

    “这酒,没毒。”

    朱祁钰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胃里一阵火热。

    “民女知道。”姜青红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因为久未进食,她的脸颊因为这杯酒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让她那张枯瘦的脸,显出几分昔日的神采。

    “朕还记得,你说过,若是这天下没有贪官了,你想回老家开个酒馆。”

    朱祁钰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涩。

    “到时候,就卖这种女儿红。”

    姜青红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这冰冷的墙壁,看到了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

    “是啊。”

    “我曾想过,若爹还在,我就让他老人家在柜台上算账,我在后面酿酒。”

    “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就在树下埋几坛。”

    “等陛下微服私访路过的时候,我就挖出来,请陛下喝一杯最好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可惜,没机会了。”

    朱祁钰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你……不要这个机会。”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质问,“朕给过你生路。为什么不走?”

    姜青红放下酒杯。

    她看着朱祁钰,目光清澈而坚定。

    “陛下,您是想做一个仁君,还是想做一个明君?”

    朱祁钰沉默。

    “仁君可以赦免一个刺客,因为他心软。”

    姜青红缓缓说道,“但明君不能。明君的法度里,不能有特权,不能有例外。”

    “我是那个坏了规矩的人。”

    “如果我不死,那些被陛下处死的贪官,他们的家属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原来只要陛下喜欢,刺杀皇帝都可以不死。那贪污几百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条放在桌上的白绫。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这条白绫,不是用来勒死我的。”

    “它是用来……把陛下那座‘法治’的大厦,捆得更紧、更牢的。”

    “这是民女……能为陛下,为这大明江山,做的最后一件事。”

    死寂。

    牢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朱祁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瘦了,憔悴了,即将死去了。

    但在他眼里,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光芒万丈。

    她是他在这个时代的镜子。

    照出了他的野心,也照出了他的软弱。

    更是用她的生命,在逼着他,彻底与那个优柔寡断的“朱祁钰”切割,成为那个铁血无情的“景泰大帝”。

    “朕……”

    朱祁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话。

    “朕,谢你。”

    他站起身,向着这个即将赴死的女子,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是帝王的一拜。

    重如千钧。

    姜青红受了这一礼。

    她笑了。

    笑得灿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能得陛下一拜,这辈子,值了。”

    她拿起那条白绫,挂在了牢房的房梁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朱祁钰。

    “陛下,请转身吧。”

    “别看。”

    “那个样子……不好看。”

    朱祁钰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个站在凳子上,已经将脖颈套入白绫的女子。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他最后的眷恋和不舍。

    “陛下,答应我。”

    姜青红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做一个好皇帝。”

    “把那个理想国……造出来。”

    朱祁钰死死咬着牙关,腮帮鼓起,眼底瞬间充满了红血丝。

    他想冲过去把她抱下来。

    他想带她杀出去,管他什么法度,管他什么江山。

    那一瞬间的冲动,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

    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因为那是她的愿望。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

    如果他现在心软,那就是背叛了她,背叛了她所有的牺牲。

    “朕……答应你。”

    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朱祁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拳,指甲深深刺入肉里。

    身后,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

    “哐当。”

    紧接着,是布料绷紧的声音。

    以及,那一丝压抑到极致、微弱的挣扎声。

    朱祁钰的心脏这一刻仿佛停止跳动。

    但他没有回头。

    他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眶里的液体流出来。

    不能哭。

    她是笑着走的。

    他不能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的挣扎声越来越弱。

    直至,彻底消失。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祁钰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转过身。

    那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悬挂在空中。

    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终于飞累了,停下来休息。

    她走了。

    带着她的骄傲,她的理想,和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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