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庄,姜家绣楼。
李天河已经入戏了。
坐在妆台前,背脊挺直,配上这身行头,乍一看,确是一位待嫁闺中的世家小姐。
负责整理妆容的嬷嬷和丫鬟只觉得二小姐今日格外省心。
让抬臂就抬臂,让转身就转身,话更是比前几日多了许多,气色瞧着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小姐今日总算想开了些,也是,女人嘛,总有这一遭。”一位嬷嬷一边为她整理服饰,一边对丫鬟说,“家主也是为了家族,小姐嫁过去就是欧阳家的少夫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假李逵真天河在盖头下翻了个白眼,心里把欧阳尘连同欧阳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
另一边的夜色。
洛芊芊早已带着真正的姜明玉,避开了姜家所有人,回到了他们落脚的小院。
院中,一道门槛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上面。
南宫芷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一双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地板。
听到落地声,她耳朵一动,抬起头。当看清是洛芊芊时,眸子亮了,但随即小嘴就瘪了起来,腾地站起身。
“洛师妹!欧阳师弟!你们到底去哪儿了呀?!”南宫芷小跑过来,语调拖得长长的,“我修炼完周天出来,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洛芊芊身后那个陌生少女吸引了。
姜明玉怯生生地站着,眼眶红肿未消,神情惶然。
“咦?这位姐姐是……”南宫芷忘了委屈,好奇地眨眨眼。
洛芊芊侧身,温声道:“南宫师姐,这位是姜家二小姐,姜明玉。”又转向姜明玉,声音更柔,“明玉姑娘,这是我师姐,南宫芷。”
姜明玉行礼,声音细弱:“明玉见过南宫仙子。”
“哎呀,什么仙子不仙子的,姜姐姐你叫我小芷就好!”南宫芷立刻被这声仙子叫得有点不好意思。
上去就热情地拉住了她的手,看姜明玉这神情,必定遇到了难处。
她仰头看向洛芊芊:“洛师妹,这李师兄呢?姜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洛芊芊简略地将姜明月逃脱、姜明玉被迫替嫁、以及李代桃僵之计说了一遍。
南宫芷听完,小脸先是涨红,满是义愤,随即又用力点头,握紧了姜明玉的手,语气坚定无比:“姜姐姐,你别怕!有我们在,谁也不能逼你做不愿意的事!我大师兄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本事可大了!欧阳师兄也厉害!还有洛师妹……反正,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姜明玉鼻尖一酸,眼泪又差点滚落,连忙低下头去。
洛芊芊对南宫芷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麻烦明玉姑娘,暂居此处,轻易不能露面,以免横生枝节。”
姜明玉急忙摇头,声音哽咽:“不麻烦,不麻烦的!这里很好。真的多谢几位,救命之恩!”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姜姐姐你就安心住下!”
南宫芷立刻展现了她作为师姐的担当,拉着姜明玉就要往自己房间走,“你先住我这屋,我这就去让掌柜再开一间!对了,你饿不饿?我今天在街上买了好多好吃的!”
看着南宫芷的安排,洛芊芊也安心了。有这个心思单纯又善良热情的师姐陪着这位姜二小姐,情绪应该能很快平复下来。
欧阳明此刻才开口道:“有劳南宫师姐了。”
“欧阳师弟客气啥!”南宫芷又好奇地问,“对了,李师兄一个人留在那边真的没问题吗?他会不会玩脱了啊?”
欧阳明想起大师兄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嘴角抽动了一下:“师兄自有分寸应当无碍。”
洛芊芊也道:“李师兄机变百出,相信脱身不难。”
……
三日时光,倏忽流逝。
大婚之日,终是来临。
栖霞山庄仿佛一夜之间被红色淹没。
从姜家大门开始,一路延伸至山庄主道,皆铺上了红毯。
吉时将至。
东北天际,悠扬仙乐由远及近,穿透云层。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霞光处,一座飞行宫殿破云而出,前方,八头神骏天马昂首嘶鸣,蹄下祥云凝聚,拖拽着宫殿平稳前行。
宫殿四周,有数十名欧阳家护卫护航。
“来了!是欧阳家的迎亲銮驾!”
“好大的手笔!竟是八骏翔云辇!此辇据说速度极快,规格极高,非家族重大典仪不动用!”
“看!带队的是欧阳澈!欧阳尘少爷的亲叔叔,渡劫期的大修士!欧阳家对此婚事的重视,可见一斑!”
“欧阳尘少爷想必已在凌霄城翘首以盼了!哈哈,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宫殿降落,八匹天马收敛羽翼,一位面容与欧阳震岳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当先落下。
来人是欧阳尘的叔叔,渡劫修士欧阳澈。他身后,是一队手捧各式礼盒的欧阳家子弟。
姜桓早已率领族中主要成员在此等候,拱手相迎:“澈兄大驾光临,我姜家真是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欧阳澈回礼:“姜家主客气了!今日乃我欧阳、姜两家永结同好之大喜吉日,澈奉家主之命,特来接娶新妇,缔结良缘!”
双方主事人见面,一番必不可少的寒暄客套,场面话十足,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上前见礼。
内院,绣楼。
最后的准备已然就绪。
李天河戴上了凤冠,眼前珠帘晃,他在心里已经把欧阳尘鞭挞了无数遍,凤冠怕是掺了玄铁,这么重脖子都快断了。
房门轻响,引路的嬷嬷退开,姜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她今日亦是盛装出行,眉眼间透着哀戚。
她走到“女儿”面前,脚步有些虚浮,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
“玉儿,”姜夫人开口,声音哽咽,“今日出阁,便是……便是欧阳家的人了。往后要好生侍奉公婆,体贴……夫君,谨言慎行,莫要……莫要任性。”
这是她必须说的台词,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李天河透过晃动的珠帘,看着这位被迫演完这场戏的母亲,心中泛起一丝同情。
他微微欠身,将声音放得轻柔:“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可谓是毫无破绽,学得惟妙惟肖。
姜夫人听着“女儿”的声音,不禁悲从中来,用帕子捂住嘴,偏过头去。
吉时已到!门外司仪拖长了声音高喊:“吉时到——!请新娘子出阁——!”
霎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乐声直冲云霄。
盖着大红盖头、两位喜娘一左一右搀扶着新娘子,李天河努力控制着不走出龙行虎步,缓缓从内院走出,来到正堂。
姜桓对着盖头下的“女儿”,再次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嘱咐,什么光耀门楣、和睦宗族。欧阳澈也代表欧阳家,说了些必当珍视、不负所托的保证。
仪式性地走完过场,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司仪高唱:“新娘上轿——!”
在鞭炮与乐声中,新娘子被小心搀扶,踏上阶梯,走向八骏翔云辇。
欧阳澈对姜桓最后拱了拱手,转身登上前方的护卫飞车。
八匹天马长嘶一声,四蹄踏云,拉起宫殿。迎亲队伍再次启动,在漫天花雨中,缓缓升空,朝着凌霄城所在的东北方渐行渐远。
地面上,姜桓仰头望着迎亲队伍消失,脸上笑容敛去,松了一口气。而姜夫人,早已被贴身嬷嬷搀扶到一旁。
八骏翔云辇内,端坐的新娘子掀开盖头一角,露出一张属于李天河的脸庞:“欧阳尘,欧阳家,你李爷爷来了,这份新婚大礼,可要接稳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