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己的身份就这么被挑破,雁离挑了挑眉,随即笑着颔首,折扇收起在掌心轻轻一敲:
“前辈好眼力。”
见雁离肯定,蔺无也有些意外。
——‘离’竟然是桃花妖?
他还以为‘离’是桃树妖来着。
不过也对,桃树妖和桃花妖,一字之差,差的可远了。
是的,蔺无一点都没怀疑雁离是故意诱导他想错,只觉得自己理解错了。
而被雁离肯定的苍老树却忽然有些傲娇起来,树冠微微扬起,枝叶轻轻晃动:“哼哼,老树我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
雁离弯弯眉眼,轻笑出声。
那笑容太好看,小树们看得呆住,枝叶都忘了摇晃。
“好漂亮呀……”
一棵小树喃喃,枝条无意识地轻摆,“好喜欢。真的不可以养吗?”
青年树轻叹,“恐怕不行哦。他身上那股气息很重,比咱们都重。”
一棵小树附议,叶片蔫蔫地垂下:“是的,那气息呛死了,跟被舔狗似的……”
“怎么可以用这个形容!”
另一棵小树不满地伸出枝条,啪地抽了旁边那棵一下,“恶心死了!”
“本来就是嘛!”被抽的小树委屈地晃了晃,抖落几片叶子。
闹腾间,那棵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小树忽然歪了歪树冠,稚嫩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不过小桃花的气息好不稳定啊,看起来……很虚?”
空气静了一瞬。
青年树缓缓开口:“不要瞎说,那是根基不稳,大概率是本体出了问题。但化形稳定,说明——”
它顿了顿,枝条朝着雁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我们这位漂亮的桃花妖朋友,可能直接舍弃了本体~”
几棵小树齐声惊叹,“哇,好厉害!”
苍老树缓缓点了点树冠,声音带着几分称赞:“后生可畏。”
雁离垂下眼睫,唇角含笑,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前辈谬赞。”
[传下去,八号很虚]
[传下去,雁离很虚]
[没关系,老婆不用出力,我出力就可以(美味)]
[老婆身体不好还想些有的没的,要是我我一定先把老婆身体补好(指指点点)]
[鬼界禁止做白日梦][嘶,这群树妖好厉害,竟然一语道破了八号身上的秘密]
[恐怖如斯]
[……]
…
苍老树似乎很喜欢雁离,它的枝条缓缓伸过来,带着一丝温和,轻轻围在雁离身侧,像长辈慈爱地揽着后辈的肩。
“哼哼,你们是想去核心吧?”
它的声音沙哑却柔和,“看在你与我们有缘的份上,我们不拦着你们。”
“这就可以走了?”
蔺无脱口而出,眼中流露出诧异,“竟然这么顺利?完全没有为难?我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呢!”
话一出口,他立马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他平时的确是口直心快了一点,但今天什么情况?怎么遇到这群树,嘴就像泄了洪一样,什么都往外蹦啊!
小树们的枝叶轻轻晃动,交头接耳:
“这个人类怎么总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
“可能脑子不好吧。”另一棵小树接话,语气天真又残忍。
“他还不知道他控制不住地说心里话,是因为咱们的影响吧?”第三棵小树的枝条神秘兮兮地压低。
“这个人类这么笨,怎么可能会知道?”小树理所当然地晃了晃。
苍老树嫌弃地瞥了蔺无一眼——虽然它没有眼睛,但蔺无就是能感觉到那股嫌弃。
苍老树声音沙哑:“我是看在我家后辈的份上。你这没礼貌又蠢笨的人类,纯粹是走了狗运,和我家后辈是同伴。”
蔺无:“……?”
你们礼貌吗!
[笑死,这群小树当面吐槽人]
[这样才爽啊!光明正大,还没人能制裁,直接爽翻]
[我也想现场吐槽]
[可怜的七号哦]
[和雁美人同行难免会感受到排挤和落差,我愿意替七号受这个苦(抹泪)]
[算响听!]
[……]
对于树妖的区别对待,蔺无撇嘴,不屑一顾。
他们又不熟,它们说什么也不会影响雁离对他的态度,他管它们对自己什么态度和看法!
想着,他狗狗祟祟地凑到雁离身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这些我也想记录,可以吗?”
雁离闻言,眼神略显无奈的瞥了他一眼。
蔺无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讨食的大狗。
雁离无奈摇头,也不是什么多难的要求,就应了他的要求。
他转向那群树妖,折扇收起,双手合在身前,微微欠身行礼:“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人类正在——”
雁离话未说完,就被苍老树打断。
“是给你旁边这个人类求的吧!哼!”
雁离唇角笑意更深,坦然点头:“是的。”
一旁的青年树闻言,枝条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了些意外:“你支持人类阵营?”
要知道,它们超凡生物,无论有没有神志、无论多么强大,都很难和人类站在一个战线上。
不是不愿意帮助人类,而是人类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它们着实不爽。
所以干脆就不掺和。
雁离抬眸,“是的。他们很好。”
听到雁离坚定的回答,蔺无侧头看向身边的大妖,眼中眸光闪烁。
苍老树的枝叶轻轻晃动,沉默了几息。
“哼……”
它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十分的不情愿,却还是松了口,“那勉勉强强吧!”
它的话音落下,青年树便知道了它的意思,伸出枝条,在最细嫩的分叉处轻轻一折——
清脆的“咔嚓”声。
一小节青翠的枝丫被折断,断口处渗出晶莹的汁液,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
青年树的枝条托着那截枝丫,递到面前的黄毛人类跟前。
蔺无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前辈们!”
他从腰包里掏出特制保存袋,将枝丫轻轻放进去,密封,收好,动作一气呵成。
[哈哈哈哈,七号这心机狗又发力了]
[七号想要,七号得到!]
[八号你就宠他吧!]
[七号:哼,你们排挤我?有什么用!离是向着我的!]
[我也想被老婆宠,七号凭什么命这么好(忮忌)(咬牙)]
[十号哥呢!十号哥快出现吧,我见不得七号独占雁美人(哭)]
[十号哥再不出现,就要被偷家了(狗头)]
[……]
…
苍老树的枝条轻轻摆了摆。
四周的树林忽然动了。
那些扭曲的树干、虬结的枝丫,竟向两侧缓缓移动,像一扇缓缓推开的巨门。
树干摩擦发出低沉的嘎吱声,枝叶窸窸窣窣地响。
一条小路在两人面前展开。
平坦,笔直,没有雾气。
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不一样的光。
雁离双手合拢,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他转身踏上那条路,蔺无连忙跟上。
身后传来苍老树沙哑而温和的声音,轻轻的,像风穿过枝叶:“不必多谢……去寻找想要的答案吧。”
小路很长,又好像很短。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深不可测的树妖的认可,两人再次出发后,一路畅通无阻。
不仅连其他超凡生物都没遇到,甚至连雾气都渐渐淡了,散了。
脚下的路依旧是平的,但眼前的景象,却在悄然变化。
先是雾气彻底消失。
然后是脚下的碎石,不知何时变成了茸茸的草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再然后——
检测仪显示,他们已经来到了地下6k,也就是天坑最底层。
蔺无停住了脚步。
前方,天坑的中心,一片巨大的奶蓝色圆形湖泊静静地躺在那里。
湖水是奶蓝的,像有人把牛奶和天空搅在一起,又像某种宝石被打磨成液体的形态。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的天光——可这里本该没有天光,只有无尽的雾气。
但此刻,湖泊上空,雾气退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澄澈的虚空。
那虚空里没有太阳,却有光洒下来,柔和地铺在湖面上。
四周的斜坡上,遍布着翠绿的草坪和细碎的小花,星星点点铺成一片,在无风中轻轻摇曳。
一片生机盎然。
“这……”蔺无喃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眼仪器。
屏幕上,超凡数值疯狂跳动,然后——归零。
不是坏掉的那种归零,而是……所有的探测指标,全部归零。
就像这里不存在任何可以被探测的东西。
但,「天陨之心」的最核心地段,怎么可能没有超凡波动?
蔺无忽然检查起被他一直忽视的防护服指数,抬起一看,他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因为防护服的防护值竟然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了最高阈值!
这意味着,要不了多久,这身防护服就会濒临崩坏,失去防护作用。
而他,就要以肉身直面那些——能让死物和活物都产生畸变的超凡力量!
幸运点,他变得更强,或者获得新的超凡力量。
正常情况下,他会直接就变成怪物,或者能量过盛爆体而亡。
“……”想到这,蔺无沉默了一瞬。
可能会变成怪物吗?
没关系,有他bug一样的能力,即便没有防护服,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还是能来到「天陨之心」核心的机会比较重要,‘离’还需要这里的东西治好身体……
“怎么了?”雁离察觉到蔺无一瞬的异常,歪头看过来。
“嗯……嗯?!”
蔺无像是被吓到一般,浑身一激灵,随即不好意思挠挠头,“没什么,就是在跑神,哈哈……”
雁离点头,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你的防护服怎么样了?防护功能还剩多少?”
经这一提醒,蔺无才像是想起来一般,连忙查看,“我看看哈……”
“……我靠?!”
“?”
雁离有些担心的看过去,“……情况不容乐观?”
“没有没有,还剩下一半呢!我只是太震惊了!”
蔺无似乎真的十分震惊,竟然直接惊喜的抱住雁离。
而这一动作,恰好挡住了雁离查看的动作。
大妖神色无奈的看着他,让他抱了一会就将人推开了。
“你自己也不上心一些,若是防护服没了防护作用,你以人类之躯可承受不住。”
“放心,还有一半呢!我们快去前面的湖看看吧,或许能找到解决你身体问题的东西!”
雁离摇头,“一半也不保险,我用妖力笼罩你一层。”
他轻抬手,给蔺无裹了一层妖力。
蔺无新奇的看看,发现他看不出什么变化,除了他胸口的口袋上多了一朵盛开的桃花。
蔺无高兴的笑了,然后拉着雁离手腕往前走。
[七号在干嘛?他的防护服已经到临界值了,马上就报废了啊!]
[七号八号不愧是好友啊,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微笑)]
[七号他真的,我哭死]
[失忆的雁美人也依旧靠谱(赞)]
[……]
…
两人向前,靠近巨大的湖泊。
他们看到,在湖中心的下方,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块石头。
巨大的、暗沉的、表面坑坑洼洼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湖底深处,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那大概就是砸出「天陨之心」的天外陨石。
“前辈……”
蔺无压低了声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压低声,“咱们怎么过去?”
雁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湖,目光幽深,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片刻后,他迈步向前。
走过草坪,来到湖边。
蔺无忽然发现,这湖面是静止的。
一丝波纹都没有。
像一整块凝固的奶蓝色果冻。
雁离在湖边站定,垂眸看着脚下的水面。
然后,他抬起脚——
踩了上去。
水面微微下陷,却没有破。像踩在一块极软的、有弹性的透明薄膜上。
雁离稳稳地站在湖面上。
蔺无眼睛瞪得溜圆:“这、这……”
“可以站。”雁离回头看他,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蔺无震惊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试探着踩上去——
软的。
像踩在充气的橡胶上,微微下陷,又稳稳托住。
“竟然真的可以,好神奇!”他眼睛亮了,跺了跺脚,湖面轻轻颤动,却没有破。
两人一前一后,向湖心走去。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的生物身上,软软的,却又稳稳托着。
蔺无低头看着脚下奶蓝色的透明液体,和液体下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四周很静。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然后——
湖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