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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6章 怀仁公野利昌
    魏明钰走出皇宫时,雪已经停了。

    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赵正兴在前引路,一言不发。

    魏明钰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仿佛是踩在云端之上。

    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大殿的。

    耳旁翻来覆去回响着刘錡最后那句话:“回吴兴去,把你母亲接到长安来好好奉养,朕许你一个前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平淡。

    就像打发一个前来攀附的穷亲戚。

    那块墨玉呢?刘錡只是看了一眼,握在手里片刻,便收进了袖中。

    没有追问来历,没有追问母亲的下落,没有追问这些年她们母子是怎么过的。

    什么都没有。

    魏明钰想起母亲这些年独守山中的孤独,想起她偶尔望向北方时眼中的那抹复杂,想起她为了抚养自己所付出的一切。

    二十多年。

    她等了他二十多年。

    等来的,就是一句“回去接你母亲来,朕给你个前程”?

    魏明钰的拳头慢慢握紧。

    指甲刺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走出宫门口时,赵正兴停下脚步,从随从手里牵过一匹马。

    “魏先生,”他把缰绳递给魏明钰,又从袖中取出一包银两,“这是陛下赏的。一路顺风。”

    魏明钰接过,机械地点了点头。

    赵正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魏明钰站在宫门外,望着那座巍峨的皇城。

    红墙金瓦,灯火通明,里面住着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那个人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以为拿出墨玉的那一刻,会有震惊,会有追问,会有……会有任何一丝动容。

    可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听他说话,平静地下了结论:故人之子,给个前程,打发了事。

    魏明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个人根本不在乎。

    二十多年前的一场救命之恩,还了就是。

    至于那个救他的人后来如何,有没有孩子,孩子是谁,与他无关。

    魏明钰把银两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积雪,在寂静的街道上留下一串孤独的回响。

    夜色深沉。

    魏明钰策马走在长安的街道上,两旁是紧闭的店铺和民居。

    偶尔有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回到住处,院门虚掩着,檐下那盏半旧的灯笼已经灭了,但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有人?

    魏明钰翻身下马,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影阁的人搜得很彻底,箱笼翻倒,衣物散落一地。

    但正房的窗户里,确实透出光亮。

    他走过去,推开房门。

    一个身影正蹲在炭盆前,往里面添炭。

    听见门响,那人回过头来。

    “公子!”

    是福伯。

    魏明钰怔住了。

    “福伯……你怎么……”

    福伯站起身,老脸上满是笑意。

    “赵大人说,公子没事了,就把老奴也放回来了。老奴回来一看,屋里乱成这样,就生火暖暖,等公子回来。”

    他说着,上下打量着魏明钰,眼眶微微泛红。

    “……他们没为难公子吧?”

    魏明钰摇了摇头。

    “没有。”

    福伯松了口气,拉着他在炭盆边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老奴给公子热了壶茶,公子先暖暖身子。”

    魏明钰坐在炭盆边,看着福伯忙进忙出。

    “福伯,”魏明钰忽然开口,“我们回吴兴吧。”

    福伯一怔,低头摆弄了一会碳火,半晌才回道:“明日,老奴带公子去见一个人。”

    “见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临行前,夫人吩咐老奴的。”

    魏明钰沉默。

    夫人。就是他的母亲。

    那个被他叫做“姑母”的人。

    天刚蒙蒙亮,魏明钰就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院子已经被清理整齐,福伯正在院子里扫雪。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像一种无言的陪伴。

    魏明钰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走出房门。

    “公子醒了?”福伯放下扫帚,“老奴煮了粥,公子先吃点东西。”

    魏明钰点了点头。

    两人在屋里坐下,就着咸菜喝粥,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福伯收拾碗筷,忽然低声道:“夫人吩咐过,若是……若是公子想回吴兴,就让老奴先带公子去见一个人。”

    魏明钰心中一动。

    “见谁?”

    福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公子且跟老奴来。”

    福伯带着魏明钰,在长安城中七拐八绕。

    他们先是进了西市,在人群中穿行。

    福伯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买点东西,和摊主闲扯几句,然后再继续走。

    出了西市,又进了东边的巷陌。

    这里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土墙。

    魏明钰注意到,福伯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不时回头看看,侧耳听听,确认没有人跟踪。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福伯终于在一处破旧的小院前停下。

    这院子藏在巷子最深处,门板斑驳,门环生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福伯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汉子的脸露出来。

    他看了看福伯,又看了看魏明钰,点了点头。

    “进来吧。”

    院子不算大,里面倒是收拾得很干净。

    正房的门口,负手站着一个年约六旬的男子。

    他个头不高,身形敦实,身着寻常的深色袍服,面容圆润,颌下虽是一副虬髯,却打理得很是精细,眼神温和而深邃。

    看见二人进来,他微笑着迎上前来:“明钰,你终于来了!”

    魏明钰认出他来。

    野利昌。

    怀仁公野利昌。

    他在长安这些日子,跟在刘晟身边办事,见过不少朝中官员,包括眼前这位党项贵族。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野利昌看着魏明钰,目光复杂。

    “进来说话。”

    几人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榻,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茶具,还冒着热气,显然主人正在等人。

    落座之后,野利昌屏退了那个开门的汉子,只留下福伯在旁。

    他看着魏明钰,缓缓开口:

    “孩子,你姑母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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