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吴兴。
大雪封山,天地苍茫。
那座隐匿于浮玉山深处的山庄,静静地矗立在风雪里,仿佛与世隔绝。
魏明钰跪在一张木榻前,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年约七旬,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他叫贺真,教授魏明钰武艺的师父,也是这座山庄的护卫首领。
自从十年前,他和女主人带着百余族人从西北辗转来到江南吴兴,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这深山里,守护着这对母子。
“师父……”魏明钰握着他枯瘦的手,眼眶泛红。
贺真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魏明钰脸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魏明钰俯下身去。
“少爷……”贺真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魏明钰握紧他的手。
“师父您说。”
贺真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师傅不姓贺……师傅是党项人……叫往利贺真……”
“你不姓魏……你的身世……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女主人也不是你的姑母……”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
“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她是大夏晋王察哥的女儿……她也不叫云玥,她本名叫……嵬名玥……”
魏明钰浑身一震。
“什么?”
贺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
“你的亲生父亲……是刘錡……是那个……灭了咱们大夏的……汉人皇帝……”
魏明钰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往利贺真?晋王察哥?嵬名玥?刘錡???
“二十多年前……他中了毒箭……郡主殿下救了他……在雪洞里……守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他走了……郡主殿下……有了你……”
往利贺真的声音越来越弱。
“那块墨玉……是他留下的……郡主殿下……藏了二十多年……谁也不让碰……”
“少主……对不起……瞒了你这么多年……”
他的手,缓缓垂落。
魏明钰跪在榻前,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雪越下越大。
往利贺真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姑母不许张扬,悄悄将他葬在了后山。
魏明钰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师父临终前的话,像一把刀,把他的心切成两半。
他是姑母的儿子。
是刘錡的儿子。
他想起姑母这些年来的种种。
她从不让他问父母是谁,她教他读书习武,教他权谋韬略……
原来,她教他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向自己的父亲复仇?
魏明钰闭上眼。
他想起姑母那张永远温柔的脸,想起她偶尔望向西北时眼中的复杂神色。
他不敢去问姑母。
不敢让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魏明钰回到山庄时,天色已暗。
姑母正在堂中等他,见他进来,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
“贺真葬好了?”
魏明钰点了点头。
“是,姑母。”
姑母叹了口气。
“他跟我多年,忠心耿耿。如今走了,我这心里……”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魏明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姑母节哀。师父走得安详,没有受罪。”
姑母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
“你这些日子也累坏了,去歇着吧。”
魏明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姑母,”他没有回头,“我想去长安看看。”
姑母一怔。
“为什么?”
魏明钰沉默片刻。
“没什么。您早些歇息。”
他推门而出。
姑母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这孩子……怎么了?
三日后。
魏明钰独自坐在房中,望着手中那块墨玉。
这是他悄悄从姑母房中拿的。
这块墨玉他小时候曾经看到过一次,问姑母,姑母只说是一位故人的遗物,后来便再也没有看到过。
姑母藏得那么深,那么隐秘,可他还是找到了。
故人。
他苦笑。
那哪里是什么故人。
那是他的父亲。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块墨玉上。
玉身泛着幽幽的光,上面古老的纹路若隐若现。
二十多年前,它挂在一个男人的腰间。
那个男人中了毒箭,昏迷在雪地里。
一个年轻的女子救了他,在雪洞里守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那个男人走了,留下了这块玉,也留下了她腹中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他。
魏明钰把玉贴在胸口,闭上眼。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那个男人?恨他抛弃了自己母子?可他如今已经贵为皇帝,为什么母亲不去找他?
恨姑母?可她守了自己二十多年,把一切都给了自己。
恨自己?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要说有错,那便是……自己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姑母终于同意自己前往长安。
送他到山口时,看着他,欲言又止。
“明钰,”她终于开口,“到了长安,万事小心。有事多和老宅商量。”
魏明钰点了点头。
“姑母放心,我省得。”
姑母微微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对一旁肃立的老仆使了个眼色,老仆微微点头。
“去吧。”
魏明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温柔,慈爱,带着淡淡的忧虑。
她是他的母亲。
他轻轻叫了一声:
“姑母,等我回来。”
姑母点了点头。
“好。”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姑母站在山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她尚不知晓,此时,她的儿子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她也不知道,自己珍藏的那块墨玉此刻正贴在儿子的胸口。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她的身影。
魏明钰策马而行,风雪扑面。
他必须去长安,去亲眼看看那个人。
看看那个让母亲守了二十多年的人。
看看自己那个……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寝殿中,刘錡怔怔地看了魏明钰一会,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侍立一旁的赵正兴道:“给他解开。”
赵正兴犹豫:“这……”
刘錡微笑:“无妨……此乃朕故人之后。”
故人之后?
魏明钰正准备揉揉被绑的酸麻的手腕,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愣住了!
只是故人之后?
他却不知道,当年那个雪夜,雪洞解毒之时,刘錡处于半昏迷之中,到底和嵬名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自己根本就是一点都不知道。
几十年过去了,甚至就连当年那个医女……察哥女儿的模样都已经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