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
苗寨中忽然燃起三堆大火。
这是陆游与阿固约定的信号。
折彦深率三千精兵,悄然摸上苗寨。
王炎的残部虽然就驻扎在寨侧,却是毫无防备。
华夏军突然杀出,宋军措手不及,四散溃逃。
王炎从睡梦中惊醒,拔剑冲出战帐。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火光中,他看见华夏军的旗帜,看见溃散的士兵,看见——
陆游。
陆游站在火光中,身后是苗王的亲兵。
王炎怔住了。
“务观……是你?”
陆游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这个曾经的故主,眼中满是复杂。
“宣抚,”他终于开口,“投降吧。”
王炎惨然一笑。
“陆游,你赢了。”
他举起剑,横在颈前。
“本官不降……”
“拦住他!”陆游大喝道。
折彦深早有准备,率亲兵猛扑上去。
王炎的剑锋刚刚划破皮肤,便被死死按住。
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衣襟,但伤口不深,不足以致命。
“绑了!”
王炎被五花大绑,押到陆游面前。
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陆游。
“为何救我?”
陆游没有回答。
他只是躬身,向着王炎郑重一拜。
“宣抚,得罪了。”
王炎闭上眼,不再说话。
成都。
刘曦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王炎被押入城中。
他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包扎,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刘曦命人将他带到榻前。
“王宣抚,”刘曦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炎抬起头,望着这个卧病在榻的华夏皇子。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刘曦点了点头。
“传令:厚待王宣抚,不得无礼。待本宫病愈,再行处置。”
王炎一怔。
“你不杀我?”
刘曦摇了摇头。
“本王敬你是条汉子。杀你,是华夏的损失。”
王炎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刘曦摆了摆手:“带下去吧。”
王炎被押走。
陆游站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想起王炎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四川终归华夏版图。
剑门关外。
征西大军缓缓北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支刚刚平定蜀中的得胜之师,本该意气风发,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中军大帐内,刘曦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折彦深坐在榻前,眼眶通红。
随军医官束手无策,只能以参汤吊着一口气。
“秦王……殿下您要撑住……再过几日就到长安了……”
刘曦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
“表哥……”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告诉母后……儿臣……尽力了……”
折彦深握着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殿下!”
刘曦的嘴角微微牵动,似是想笑,却再也没能笑出来。
那只手,缓缓垂落。
帐外,寒风呼啸。
皇长子刘曦,薨于归途,年四十七。
消息传入宫中时,折可鸾正在凤仪宫中修剪一盆新开的菊花。
剪刀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惊得宫女们纷纷跪倒。
“娘娘!”
折可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这十一月的寒风。
“刘錡……”她喃喃道,“你满意了?”
她转身,望向勤政殿的方向。
“我的儿子,替你打天下,死在了半路上。”
“你满意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勤政殿中,刘錡握着那份军报,久久不语。
良久,刘錡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御案,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依旧繁华。
可他的眼前,浮现的却是刘曦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折可鸾经常抱着襁褓中的曦儿,站在家门口等他。
他把孩子举起来,说:“叫爹。”
孩子不会叫,只是笑。
后来孩子长大了,仁厚,宽和,从不与人争。
他总觉得这孩子太软,不像自己。
可这次征四川,刘曦临行前,跪在他面前说:“父皇放心,儿臣一定打好这一仗。”
他点了点头,说:“去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儿子。
刘錡的身子晃了晃。
“陛下!”侍卫惊呼。
刘錡摆了摆手,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晋王府。
刘晟坐在书房中,面色沉凝。
魏明钰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哥……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殿下节哀。”魏明钰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大哥待我,一向很好。”他说。“他若在,我绝不争。”
魏明钰看着他,缓缓道:“可殿下,秦王已经不在了。”
刘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魏明钰。
“殿下可曾想过,如今秦王已逝,燕王那边,会如何?”
刘晟眉头微皱。
“三弟?他自幼在军中长大,从来不干涉朝政。何况……”
“殿下是想说,他的生母非我汉人,对吧!”
“可殿下错了。”魏明钰转过身,目光灼灼,“郑文宝一事,已经说明,陛下根本不在意皇子们的母族出身。燕王的生母虽是异族,可她的母族实力雄厚的很啊。”
刘晟一怔。
“你是说……靖安侯?”
“正是。”魏明钰道,“靖安侯、北庭大都护癿春,手握重兵,麾下契丹、党项、回鹘精骑数万,镇守宁夏府。不仅如此,那些归化各部可是十分需要一个靠山的。”
刘晟面色微变。
“三弟若无意争储……”
“殿下敢赌吗?”魏明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赌燕王不会动心?赌癿春不会动心?赌那些归化之臣,不会推燕王一把?”
刘晟沉默。
魏明钰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殿下,秦王仁厚,从不与人争,结果呢?他死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让就能让的。你若让了,燕王那边未必领情。将来他登基,会怎么对你?会怎么对明月娘娘?”
刘晟的呼吸微微一滞。
魏明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深邃。
“殿下,在下不是劝您争。在下只是想说——”
“该准备的,要准备。”
“该看清的,要看清楚。”
刘晟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点头。
“先生说得是。”
魏明钰拱手一揖。
“殿下放心。在下必竭尽全力,为殿下谋划。”
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长安,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中。
魏明钰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送来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暗记。
他看了一遍,然后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燃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