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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1章 苦笑
    福州。鼓山。

    两个月前的赵昚,他还是大宋天子,坐拥半壁江山。

    如今,他逃到这偏僻的海隅,身边只剩下不到两万残兵,和一些仓惶南渡的官员。

    “陛下,”陈俊卿跪在身后,“臣已联络福建、两广诸路。福建路愿供应粮草,广南东路愿出兵勤王,广南西路态度暧昧,但至少不会与我为敌。”

    “有多少兵?”

    “福建路可出两万,广南东路可出一万五千,加上陛下带出来的禁军残部,总计……”

    “……不到五万。”

    赵昚苦笑。

    当年他登基时,大宋有雄兵百万。

    如今,只剩下五万。

    “刘錡呢?”

    “据细作回报,刘錡暂停南下,正在临安整编降军、清剿溃兵。短期内,不会南顾。”

    赵昚闭上眼。

    “短期……是多久?”

    陈俊卿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

    良久,赵昚睁开眼。

    “传旨:改福州为行在,升为福安府。招揽流亡士人,整编各路兵马,准备……”

    他顿了顿。

    “准备收复失地。”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说泄气的话。

    辽东。古北口外。

    完颜允济勒马于山脊之上,望着南方那片他曾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

    他是完颜雍的第七子,母亲出身微贱,自小不受重视。

    完颜雍在位时,封他为薛王,却从未想过让他继承大统。

    如今,完颜雍死了,中都丢了,大金只剩下辽东一隅。

    而他,被一群老臣推上了那个位置。

    “陛下,”左丞相完颜襄跪在身后,“古北口守军已增至五万。臣已命人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只要守住这道关口,华夏军就进不了辽东。”

    完颜允济点了点头。

    “辽东还有多少兵马?”

    “上京留守完颜蒲剌睹有三万,曷懒甸万户完颜斜烈有两万,加上古北口守军,总计约十万。”

    “斜烈?他不是在汴梁吗?啥时候回来的?”

    “斜烈奉命围困汴梁,后刘錡率军去救,为了避免被内外夹击,遂撤围打算渡江南下去临安。不想沿路叛军四起,几成孤军,便率军北返,昨日方才进关!”

    “原来如此!那……粮草呢?”

    “可支一年。”

    完颜允济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父皇倾国南下,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朕手里这十万人,能做什么?”

    “陛下……”

    “朕知道。”完颜允济打断他,“守住辽东,苟延残喘。等刘錡腾出手来,再来收拾朕。”

    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林海雪原。

    “传旨:各路兵马,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招募辽东各族壮丁,编入军中。古北口、居庸关、松亭关,三道防线,务必守住。”

    “能守多久,是多久。”

    完颜襄跪地叩首。

    “臣遵旨。”

    临安。

    刘錡坐在行宫中,翻阅着虞允文送来的整编方案。

    降军八万,加上原有兵力十二万,华夏军在中原的总兵力已达二十万。

    但问题是,这八万降军,能信任吗?

    虞允文道:“陛下,臣以为,降军不可尽信,亦不可尽疑。”

    “张子信那两万汉军,本是金国从河北强征的签军,与女真人素有嫌隙。他们愿降,应该是真心的。”

    “耶律挞不也那一万五千契丹人,本就是辽军旧部之后。萧突鲁将军说,他愿担保这些人绝无二心。”

    “萧秃剌那一万八千奚人,本就受尽女真欺压,与女真人仇深似海。他们降,是没地方可去。”

    刘錡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分别对待?”

    “是。”虞允文道,“臣建议,将降军打散,与原有部队混编。张子信部拆散够分别并入李显忠、吴璘麾下,耶律挞不也部并入萧突鲁麾下,萧秃剌部并入移剌窝斡麾下。另设监察使,每营派驻一人,负责监视军心动向。”

    “若有人生变?”

    “就地诛杀,绝不姑息。”

    刘錡沉默片刻。

    “准。”

    “渡江北返的那五万人,现在何处?”

    虞允文道:“据报,他们渡江北返后,一路向西北而去。沿途秋毫无犯,不扰百姓。如今已分散四去,各回故乡。”

    “哦?”刘錡沉吟,“这支部队已经解散了?”

    “是。李显忠将军曾派人劝降,其郭姓首领回复说不愿再入军伍,只求归乡务农。”

    刘錡微微一笑。

    “这姓郭的倒是个聪明人。”

    “传令李显忠:不得为难。若他们真心归乡,便放他们去。”

    古北口。

    大雪封山,天地苍茫。

    三个月的备战,古北口已今非昔比。

    城墙加固了三丈,壕沟挖深了五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五万守军轮番操练,严阵以待。

    “陛下,”完颜襄道,“据细作回报,华夏军正在临安整编,短期内不会北顾。”

    完颜允济点了点头。

    “但明年开春,他们一定会来。”

    完颜襄沉默。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完颜襄跪地:“臣以为,辽东地狭民寡,终非长久之计。不如……与华夏议和,称臣纳贡,求存于辽东一隅。”

    完颜允济转过身,看着他。

    “议和?”

    “是。刘錡志在天下,未必愿在辽东耗费兵力。若我大金称臣,岁贡财物,或可……”

    “够了。”

    完颜允济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完颜襄伏地不起。

    完颜允济望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哀。

    “父皇死了,五十万大军没了,大金只剩下辽东这一片苦寒之地。朕知道,守不住。”

    “但守不住,也要守。”

    “因为朕是大金的皇帝。”

    “因为古北口后面,是我女真人的祖坟。”

    武德四年,正月,长安。

    已经班师回到长安的刘錡在勤政殿召集群臣,商议天下大势。

    舆图上,三种颜色分据三方:

    玄色,是华夏疆域。从关中到河东,从河北到中原,从江淮到江南,连成一片。

    灰色,是金国残余。辽东一隅,古北口外,局促于苦寒之地。

    红色,是赵宋残余。福建、两广,蜗居东南海隅。

    “诸卿,”刘錡指着舆图,“天下三分,朕居其二。然辽东未下,东南未平,终究是心腹之患。”

    李显忠出列:“陛下,臣愿率兵北上,踏平古北口,擒完颜允济献于阙下!”

    移剌窝斡亦出列:“臣愿为先锋!”

    刘錡摆了摆手。

    “不急。”

    “古北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完颜允济虽弱,但困兽犹斗。若强攻,我军伤亡必重。”

    “至于东南——”他望向舆图上的福州,“赵昚偏安一隅,已不足为患。让他守着,等他自乱阵脚。”

    杨沂中出列:“陛下,臣有一言。”

    “讲。”

    杨沂中道:“臣曾在宋军多年,深知宋室痼疾。赵昚虽有恢复之志,然朝中党争不断,地方军阀各怀异心。臣敢断言……不出三年,东南必生内乱,可不战而下。”

    刘錡点了点头。

    “至于金人……龟缩辽东,地少丁微,已不足为患。只需保持压力,便可拖垮辽东民生经济。不如……”

    刘錡微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故,如今紧要之事,乃整编训练,屯田养民,稳固后方。”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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