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洞府门外,王林成驻足片刻,整理了一番衣衫,这才抬步入内。
洞府不大,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清幽之意。角落里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沁人心脾。
妙莲华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华,清冷出尘。见王林成进来,她睁开眼,眸中似有星光流转:“来,坐下吧。”
王林成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天音宗的圣女。外界传闻她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可此刻近距离接触,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纯净无瑕的气息,让人生不起半点亵渎之心。
“不知圣女唤我来,所为何事?”王林成率先开口。
妙莲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
玉盒通体雪白,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力波动,显然不是凡物。
“此物,是我的一点心意。”妙莲华的声音如清泉流淌,悦耳动听,“前些日子,若非弟弟出手相助,我恐怕已遭那魔修毒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枚‘天音玉髓’,还请弟弟收下。”
王林成眼神微微一凝。
天音玉髓,这可是天音宗的特产,传闻千年才能凝聚出一小块,是炼制音律类法宝的绝佳材料,对修炼音波功法的修士来说,更是梦寐以求的至宝。
佛门心法也需要梵音,若密宗大手印能打出音爆就更好了,为此他还需要《大慈大悲掌》等诸多武学,可那都是禅宗才有的绝技,自己要去寺庙里当和尚吗?
想到这里,王林成脸色一暗。
次日,扬州,赤火宗。
昔日烈火熊熊、气势恢宏的山门,如今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山门前值守的弟子只有稀稀落落两三人,个个神色萎靡,眼神躲闪。曾经门庭若市、各方势力络绎不绝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肖焱死了,肖炘死了。十几个长老死了,上百号精英弟子死了。
赤火宗,这个曾经傲视扬州的顶尖大派,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
议事大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气息不弱,最低也是化境巅峰。但此刻,这些人眼中闪烁的不是悲痛,而是——欲望。
“诸位,”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的灰发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阴沉,“宗门不可一日无主。今日咱们必须推举出新宗主,以安人心。”
此人名叫朱葛灿,赤火宗长老,如今化境五重,是如今宗门内资历最老之人,虽然是资历老,但是实力不济,宗内只排老三。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美妇,凤眼薄唇,妆容精致,闻言冷笑一声:“朱长老说得轻巧。推举新宗主?谁来推?怎么推?你推自己吗?”
这美妇名叫万姒灼,赤火宗大长老,真人境四重,与朱葛灿明争暗斗数十年,水火不容。
朱葛灿面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万长老这是何意?老夫一心为宗门,绝无私心。”
“绝无私心?”万姒灼胸口一颤,嗤笑一声,“你朱葛灿要是没有私心,这世上就没有有私心的人了。”
“你——你这妇人莫要胡说八道。”
“好了好了,”坐在末座的一个中年男子连忙打圆场,“两位长老息怒,息怒。咱们都是为宗门着想,何必伤了和气?”
这人是赤火宗二长老,名叫周延,真人境二重,一向是个和事佬。
朱葛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万姒灼也扭过头去,懒得看他。
大殿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吱呀——”
大殿的门被人推开。
所有人齐齐回头望去。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着孝。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稚嫩,但那双眼睛,却红红的,肿肿的,显然哭了很久,是肖燕。
赤火宗已故宗主肖炘的独女,肖焱的亲妹妹。
她才十几岁。
朱葛灿的眉头微微一皱:“燕丫头,你来干什么?这是长老议事,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肖燕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
万姒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燕儿,回去歇着吧。你父亲和哥哥的事……我们自会处理。”
肖燕抬起头,看着这些曾经对父亲毕恭毕敬、如今却争得头破血流的长老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
“诸位长老,”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你们争来争去,争的是宗主之位。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宗主之位,本该是谁的?”
众人一愣。
肖燕继续道:“我父亲是宗主,我哥哥是少宗主。他们死了,按理说,这宗主之位,该由我来继承。”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朱葛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闹!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凭什么当宗主?”
万姒灼也皱起了眉头:“燕儿,这不是儿戏。宗主之位,关系宗门存亡,不是你该觊觎的。”
肖燕看着他们,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笑意。
“我知道我年轻,修为也低。”她说,“所以,我请了一个人来帮我。”
她转身,看向殿门方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青衫,面容清俊,负手而立。他的周身气息平稳而深邃,看不出深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朱葛灿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谁?”
那年轻男子微微一笑,迈步走入殿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这满殿的真人境高手,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走到肖燕身边,他停下脚步,看向朱葛灿。
“在下冉枭。”他的声音平淡如水,“白虎门前客卿,云州丹会前副会长。今日来赤火宗,是想谋个差事。”
朱葛灿的眉头皱得更紧:“白虎门?云州丹会?你来我赤火宗谋差事?”
冉枭点了点头:“正是。”
万姒灼冷笑一声:“我赤火宗如今虽然势微,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你来我们这儿,是想捡便宜?”
冉枭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万长老误会了。”他说,“我不是来捡便宜的。我是来帮燕姑娘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燕小姐要当宗主。谁不同意,可以站出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葛灿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想发火,但那股莫名的压迫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偷偷放出神识,想要探查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万姒灼的脸色也变了。她修炼数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个人,要么是无修为的废物凡人,要么是……修为远在她之上。
她不敢想下去。
良久,朱葛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是天人境?”
冉枭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肖燕。
肖燕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一字一字道:“诸位长老,我肖燕,今日要争这宗主之位。谁若不服,现在就可以出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朱葛灿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好不容易等到肖炘死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人。
他不甘心。
可那股压迫感,让他不敢动。
万姒灼同样不敢动。她虽然与朱葛灿争斗多年,但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她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
至于其他几个长老,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冉枭看着这些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没有人站出来?”他轻声问,“那这宗主之位,就是燕小姐的了。”
依然没有人说话。
冉枭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肖燕,微微一笑:“恭喜燕宗主。”
肖燕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激动。
她没想到,冉枭竟然真的帮她坐上了宗主之位。
她看着他,轻声道:“冉枭,谢谢你。”
冉枭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七日后。
赤火宗新宗主继位大典。
肖燕端坐在宗主位上,接受各方势力的朝贺。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小门小户,和那些想趁机攀附的新兴势力。曾经那些与赤火宗交好的大派,一个都没有来。
肖燕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就是人情冷暖。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天音宗,前来道贺。”
满殿皆惊。
天音宗?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入殿中。她抱着古琴,气质清冷出尘,正是天音宗圣女妙莲华。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天音宗女弟子,个个姿容出众。
肖燕连忙起身迎接:“妙莲华圣女大驾光临,赤火宗蓬荜生辉。”
妙莲华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青衫男子身上。
冉枭。
四目相对。
妙莲华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人……她好像见过,但样子却不认识。
深到她这个天人境巅峰,都看不透。
她收回目光,将贺礼交给赤火宗弟子,正要转身离去——“圣女请留步。”
冉枭的声音响起。
妙莲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冉枭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在下有一事相求。”
妙莲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何事?”
冉枭看着她,一字一字道:“在下想与天音宗提亲,求娶贵宗前任宗主——江阑珊前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江阑珊?
天音宗前任宗主?
那个据说清冷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江阑珊?
那个曾经拒绝过无数求亲者、甚至拒绝过当朝皇帝云浩宇的江阑珊?
妙莲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冉枭,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你疯了吗?”她冷冷道。
冉枭摇了摇头:“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妙莲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冷道:“我师尊早已不问世事,更不会嫁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冉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妙莲华心中莫名一颤。
“圣女,”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师尊,就说——”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
三日后,天音宗。
后山,一座幽静的竹楼前。
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立于竹林之中,背对着来人。她的背影清瘦而孤高,仿佛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
江阑珊。
曾经的扬州第一美人,如今的天音宗太上长老。
妙莲华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师尊,那人……那人让弟子转告您一个名字。”
江阑珊没有说话。
妙莲华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名字。
“冉枭。”
竹林中,一片死寂。
良久,江阑珊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那双眼睛,却藏着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
“他……还说了什么?”
妙莲华摇了摇头:“就这些。”
江阑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冷如雪,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让他来吧。”她说。
妙莲华愣住了。
师尊……答应了?
那个清高孤傲、拒绝过无数人的师尊,竟然答应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江阑珊已经转身,朝竹楼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