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法租界的赛马季开始了。
周明轩一大早就开着那辆招摇的敞篷跑车冲进陆公馆，按喇叭按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沉舟！林少爷！走啊，跑马场去！”他跳下车，一身白色骑马装，精神得能去拍画报。
林星遥刚吃完早餐，闻声跑到门口，眼睛亮了起来：“赛马？”
“对！今天有场友谊赛，都是熟人。”周明轩冲他挤挤眼，“林少爷会骑马吗？”
“会一点……”林星遥有点心虚。
其实他只在公园里骑过那种被人牵着走的矮脚马。
陆沉舟从书房走出来，眉头微蹙：“你今天很闲？”
“哎哟，别整天忙生意嘛！”周明轩拍拍他肩膀，
“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说了，带你家小少爷去玩玩，多休息休息。”
陆沉舟看向林星遥。
少年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想去想去想去”。
“……去换衣服。”陆沉舟最终说。
“耶！”林星遥欢呼一声，冲上楼。
半小时后，三人抵达跑马场。
今天的阳光很好，草场被照得绿油油的。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士们穿着骑马装或西装，女士们撑着阳伞，一派上流社会的悠闲景象。
林星遥一下车就东张西望，像只好奇的小猫。
“陆先生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林星遥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这次他挺直腰板，跟在陆沉舟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赵夫人的儿子，赵世钧。
就是舞会上被陆沉舟捏过手腕的那个。
赵世钧今天也穿着骑马装，正和几个年轻人说笑。
看见他们，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虚伪的假笑。
“陆先生，周少爷。”
他走过来，目光扫过林星遥，闪过一丝恶意，“林少爷也来了？会骑马吗？可别摔着了。”
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林星遥正要开口，陆沉舟已经淡淡地说：“不劳费心。”
“也是，”赵世钧笑了笑，
“反正林少爷只需要坐在看台上，喝喝茶，看看风景就够了。这种运动，确实不适合……娇贵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和同伴们发出压抑的笑声。
林星遥攥紧了拳头。
“别理他。”周明轩拍拍他的肩，“那小子从小就这样，被他妈惯坏了。”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了赵世钧的背影一眼，眼神微冷。
友谊赛开始前，马场主牵来几匹马供客人试骑。
林星遥看中了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温顺漂亮，眼睛大大的。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的脖子。
“喜欢这匹？”陆沉舟问。
“嗯。”林星遥点头，“它好乖。”
“那就骑这匹。”陆沉舟对马场主说，“备鞍。”
马场主面露难色：“陆先生，这匹马……已经被赵少爷预定了。”
话音刚落，赵世钧就走了过来：“哟，林少爷眼光不错啊，看上我的马了？”
他故意摸了摸枣红马的鬃毛：“可惜，它认主。陌生人骑，容易受惊。”
林星遥的手僵在半空。
“换一匹。”陆沉舟平静地说。
“沉舟，那边有匹白马不错。”周明轩打圆场，“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最终林星遥选了匹温顺的白马，在马场人员的帮助下上了马。
他紧张地抓着缰绳，腰背挺得笔直。
陆沉舟也上了马，是一匹高大的黑马。
他策马走到林星遥身边：“放松，跟着我。”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草场上慢跑。
阳光暖暖的，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林星遥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敢松开一只手去摸马脖子。
“陆沉舟，”他笑着说，“骑马真好玩！”
陆沉舟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唇角微扬：“嗯。”
跑了两圈，林星遥已经能自己控制方向和速度了。
他胆子大了起来，想要尝试小跑。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赵世钧不知何时骑着那匹枣红马靠近，在经过林星遥身边时，突然挥鞭——
不是抽人，而是狠狠抽在林星遥白马的后腿上！
“嘶——”白马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啸。
林星遥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去。缰绳从手中滑脱，他眼看着就要摔下马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疾驰而来。
陆沉舟从自己的马背上跃起，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扑向林星遥。
他一手抓住白马的缰绳，用力勒住，另一只手紧紧搂住林星遥的腰，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人重重摔在草地上，陆沉舟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陆沉舟已经抱着林星遥站了起来。
白马被及时赶来的马场主控制住，还在不安地踱步。
“没事吧？”陆沉舟低头看怀里的人，声音紧绷。
林星遥脸色发白，惊魂未定，但除了手肘擦破一点皮，确实没受伤。
他摇摇头：“没、没事……”
陆沉舟这才放开他，转身。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还骑在马上的赵世钧。
整个马场都安静下来。
赵世钧显然也没想到陆沉舟会这么疯，他强装镇定：“意外而已，陆先生何必……”
话没说完，陆沉舟已经走到他马前，伸手——
不是打人，而是直接抓住了赵世钧的衣领，将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你干什么！”
赵世钧狼狈地摔在地上，正要爬起来，陆沉舟的脚已经踩在了他胸口。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意、外？”
陆沉舟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赵世钧，我是不是警告过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陆沉舟的脚往下压了压，“那我提醒你——上次在舞会，你对我的人动手动脚。我说过，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赵世钧的脸色变得惨白。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见过陆沉舟冷脸，见过他谈生意时雷厉风行，但从未见过他这样……暴怒。
像是被触及逆鳞的猛兽。
“这次，你动的是他的马。”
陆沉舟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呢？是不是就要直接动他本人？”
“我没有……”
“我不管你有没有。”
陆沉舟打断他，直起身，但脚仍然踩在赵世钧胸口，“今天的事，我会亲自跟赵家谈。”
他收回脚，转身走向林星遥。
赵世钧狼狈地爬起来，还想说什么，被周明轩拦住了。
“世钧，”周明轩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眼神冷厉，
“我劝你现在最好闭嘴，然后回家告诉你妈——让她准备好道歉。”
“……”
陆沉舟回到林星遥身边，上下打量他：“真的没事？”
“真的。”林星遥看着他，心脏还在狂跳，但不是因为惊吓，
“你……你有没有受伤？”
刚才陆沉舟垫在
“没事。”陆沉舟简短地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走，回家。”
他的手心很烫，握得很紧。
林星遥任由他牵着，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坐进车里，陆沉舟才松开手。林星遥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被握出了一圈红印。
“对不起。”陆沉舟忽然说。
林星遥抬头：“为什么道歉？”
“让你受惊了。”
陆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压抑的情绪，“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林星遥小声说，“是赵世钧……”
“是我的错。”
陆沉舟打断他，语气很重，“我明知道他不怀好意，还让你单独骑马。”
车里安静下来。
林星遥看着陆沉舟紧抿的唇线，还有额角微微暴起的青筋。
他忽然意识到——陆沉舟在生气，但不是生他的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
“陆沉舟。”林星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沉舟转过头。
“谢谢你。”林星遥认真地说，“谢谢你……保护我。”
陆沉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那股戾气渐渐平息下来。
他反手握住了林星遥的手。
“以后不会了。”他说，“以后，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话说得太郑重，像是承诺。
林星遥的脸红了，低下头：“嗯。”
车子驶离跑马场。
后视镜里，周明轩还在处理残局，赵世钧被人扶起来，脸色难看得要死。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林星遥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又偷偷看了眼身边闭目养神的陆沉舟。
他想起刚才摔下马时，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陆沉舟护住他的手臂。
那么用力，那么坚定。
像是把他当成了最重要的珍宝。
心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
“陆沉舟。”林星遥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叫我‘我的人’。”林星遥小声说，“是在赵世钧面前。”
陆沉舟睁开眼，看向他。
“所以……”林星遥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我真的……是你的人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白，太羞耻。
但陆沉舟没有回避。
他看了林星遥很久，久到林星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
林星遥的脸彻底红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够了。
有这一个字，就够了。
车子驶入陆公馆。
下车时，林星遥腿还有点软。陆沉舟扶了他一把，手一直没松开。
“先生，少爷，你们……”老陈看见他们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陆沉舟说，“准备热水，再拿药箱来。”
回到屋里，陆沉舟坚持要检查林星遥有没有受伤。
最后在手肘的擦伤处涂了药，贴了创可贴。
“这几天别沾水。”陆沉舟叮嘱。
“知道了。”林星遥乖乖点头。
晚饭后，林星遥抱着将军窝在沙发里，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的画面。
陆沉舟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发呆，走过来坐下。
“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林星遥点头，忽然问，“陆沉舟，你是不是……很能打？”
陆沉舟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把赵世钧从马上拽下来，好轻松的样子。”
林星遥比划了一下，“你是不是练过？”
“嗯。”陆沉舟没否认，“年轻时在北方，跟师父学过一点拳脚。”
“为了保护自己？”
“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陆沉舟说。
林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问：那现在呢？你现在想保护的人，包括我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后我教你。”陆沉舟忽然说。
“教什么？”
“骑马。”陆沉舟看着他，“认真学，以后就不会怕了。”
“真的？”林星遥眼睛亮了，“你亲自教？”
“嗯。”
“那说定了！”林星遥伸出小拇指，“拉钩！”
陆沉舟看着他幼稚的举动，无奈地伸出手。
拉钩，盖章。
“好了，去睡吧。”陆沉舟拍拍他的头。
林星遥抱着将军上楼，走到一半，忽然回头：
“陆沉舟。”
“嗯？”
“晚安。”
“……晚安。”
房间里，林星遥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今天很惊险，很可怕。
但也……很甜。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已经淡去的红印，轻轻摸了摸。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陆沉舟的温度。
那么烫。
烫到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