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回廊”的准备,精确到了分钟。治疗前四十八小时,周深被转移到基地最深处、屏蔽等级最高的“零号生物介入实验室”。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科幻电影里的飞船核心舱。巨大的环形观察窗外,是主控室,此刻坐满了神情紧绷的专家和技术人员。观察窗内,是此次治疗的核心——一个被称为“时谱介入舱”的特制圆柱形容器。
舱体通体呈哑光的银白色,内部衬着柔和的浅蓝色缓冲材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探头、微型注射口、能量发射器以及生命支持系统的接口。它安静地矗立在实验室中央,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冰冷而精密的光泽,像一个等待献祭的现代棺椁。
周深在何粥粥和王启年的陪同下,进行最后的身体清洁和基础监测。他换上了一套特制的、布满导电纤维和传感器贴片位置的白色连体服,小小的身体包裹在里面,显得更加单薄。
“深深,记住,”王启年半蹲在他面前,最后一次检查他颈后和手腕的传感器贴片是否牢固,声音压得很低,“第一阶段会很难熬,但镇痛泵和镇静剂会最大限度减轻你的痛苦。如果实在受不了,就……就想点别的,想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些事。”
他们之前“说好的事”,是周深和何粥粥一起“编”的一个长长的、美好的“梦”。梦里,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海边小镇,开了一家小小的唱片店,每天就听听歌,晒晒太阳,何粥粥在旁边打理一个花店,生意不忙,但每天都很快乐。
周深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向何粥粥,何粥粥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
“我就在外面,”何粥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用力地钉进他心里,“隔着这扇玻璃。你能听到我说话,我也能听到你。疼了,就喊,就哭,没关系。我听着。”
“嗯。”周深应了一声,回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时间到了。穿着全套无菌隔离服的工作人员上前,准备引导周深进入介入舱。何粥粥不得不松开手。在周深转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向那个银色舱体时,她忽然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话:
“深深,记得拉钩。”
周深的背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舱门无声地滑开,内部柔和的光线涌出。周深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躺进那个根据他身体轮廓预先塑形的支撑垫里。各种管线被快速连接,传感器贴片被激活,发出细微的嗡鸣。最后,一个透明的呼吸面罩轻轻罩在他的口鼻处,输送着混有少量镇静成分的纯净氧气。
“周深,能听到吗?”陈院士的声音通过舱内通讯器传来,清晰而沉稳。
“能。”周深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
“我们即将开始第一阶段。放轻松,跟着呼吸机的节奏呼吸。如果感觉任何极度不适,立刻报告。明白吗?”
“……明白。”
“好。全体人员,最后检查。倒计时一分钟。”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巨大的屏幕上,分割出数十个窗口,实时显示着周深所有生命体征、脑电活动、以及介入舱内各项环境参数。代表“第一阶段干预”程序的巨大图标,在屏幕中央闪烁着冷静的蓝光。
何粥粥被允许留在主控室一个特定的观察位,紧贴着观察窗。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舱内那个小小的身影。
“倒计时,十,九,八……”
周深闭上了眼睛。
“三,二,一。启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介入舱内部,那些原本柔和的光线开始发生复杂的变化,以一种肉眼难以追踪的、仿佛蕴含某种规律的速度和色彩明灭闪烁着。同时,低沉的、经过精密调制的嗡鸣声开始在舱内响起,那声音并不刺耳,却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带来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何粥粥看到,监控屏幕上,周深的心率开始缓慢爬升。脑电图显示,α波减弱,β波和θ波开始增强——这是大脑进入高度警觉和可能不适的状态。
“能量场加载,10%……20%……”技术员冷静地报数。
舱内,周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药物泵启动,第一阶段诱导剂,微量注入。”
周深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能量场40%……60%……检测到目标组织轻微谐振……”
“心率加速,血压轻微上升。在预期范围内。”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但何粥粥的心脏却越跳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在进行一场逆天改命般的冒险。
“能量场80%……警告!检测到非预期谐波共振!”一名紧盯频谱分析仪的技术员突然提高声音。
陈院士立刻扑到屏幕前:“位置?”
“肝脏区域,胆囊附近,还有……脑干边缘!”技术员的声音带上了紧张,“强度在快速增强!与预设能量场发生耦合干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介入舱内,周深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不是剧烈的挣扎,而是一种仿佛被无形电流击中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啊——!”一声压抑的、短促的痛呼,透过通讯器传了出来。
“深深!”何粥粥失声喊道,身体前倾,几乎要撞在玻璃上。
“镇痛泵,加量!镇静剂,B方案!”陈院士语速极快地下令,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开始剧烈波动的生理曲线,“能量场,立刻微调频率,偏移0.3Hz,尝试解耦!”
“调整中……耦合干扰减弱,但目标组织谐振正在失控增强!他在排斥!他的身体在自发产生对抗频率!”模型专家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发白。这超出了他们最悲观的预案——周深的身体,似乎“记住”了当初被伤害的过程,并对类似的能量干预产生了激烈的、本能的排斥反应!
舱内,周深的痉挛变得更加频繁。监测屏幕上的曲线乱成一团,心率飙升,血压剧烈波动,血氧饱和度开始掉头向下。最可怕的是脑电图,原本规律的波形彻底碎裂,被尖锐的、癫痫样的棘波和棘慢波取代。
“不行!排斥反应太强!继续下去会引发不可逆的脑损伤和器官衰竭!”王启年对着麦克风大喊,“陈老,必须中止第一阶段!”
“中止?”陈院士额头青筋暴起,“现在中止,他只会卡在更糟糕的混乱态,前期准备全部白费,而且下一次尝试的机会几乎为零!”
“可是——”
“没有可是!”陈院士猛地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主控室里每一张惊恐的脸,“陆文彬的模型预测过这种可能性!‘自我排斥’是混沌态出现的先兆之一!我们现在不是在偏离轨道,我们就在轨道上!只不过这条路,比他妈的预想的还要陡!”
他一把抓过主控麦克风,声音如同钢铁铸就,穿透所有嘈杂,直接传入介入舱:
“周深!听着!我知道你很疼!你的身体在害怕,在反抗!但你必须扛过去!疼痛是路标,混乱是桥梁!想海边,想唱片店,想阳光!抓住你能抓住的任何念头,往前爬!爬过去!”
舱内,周深在剧烈的痉挛和面罩下艰难的喘息中,似乎听到了。他涣散的目光,透过扭曲的痛苦,仿佛真的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蜷缩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在身下的支撑垫上,划了一下,又一下——那是一个简单而幼稚的图形,一个勾。
拉钩。
何粥粥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扑到观察窗边的通讯器前,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声喊道:
“周深!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不准丢下我!听见没有!不准!”
也许是陈院士的怒吼,也许是何粥粥的哭喊,也许是那个“拉钩”的执念起了作用。屏幕上,那些疯狂的数据,在达到某个令人心脏停跳的峰值后,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向下的趋势?
“排斥峰值……似乎……过去了?”技术员难以置信地看着曲线。
“脑电棘波频率在降低!”另一位专家惊呼。
“快!趁现在!能量场加载到100%!诱导剂,最大安全剂量,推入!”陈院士没有丝毫犹豫,抓住了这转瞬即逝、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战机。
更强的能量嗡鸣响起。舱内的光线变幻达到了令人目眩的程度。周深发出一声被面罩闷住的、悠长而痛苦的呻吟,身体再次剧烈抽搐,然后,猛地一僵,瘫软下去。
所有监测数据,在刹那间,集体滑向深渊。
“心跳!”
“血压!”
“血氧!”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主控室。
“生命支持系统全功率启动!准备电击!”陈院士的声音依旧稳定,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何粥粥眼前一黑,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她只看到,那个银色的舱体内,她最爱的人,像一朵失去所有生机的花,无声地躺在那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们踏入了“回廊”。
而“回廊”的入口,就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展现了它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