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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章 信任的托付
    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地点,不在病房,也不在会议室,而是在基地内部一间小小的、没有任何医疗仪器、只摆了几盆绿植的休息室。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植物清香,像是刻意营造出的一种“正常”的假象。

    

    陈院士、王启年、两位核心专家,以及作为法律见证人的严处长,已经等在那里。厚厚一叠文件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旁边放着两支黑色签字笔。

    

    何粥粥推着周深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神情肃穆。周深今天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浅蓝色条纹病号服——是何粥粥特意带来的,虽然穿在他五岁的身体上显得过分宽大,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他的头发也被仔细梳过,脸色依旧是苍白的,但眼神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

    

    “周深同志,何粥粥同志,请坐。”陈院士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两张椅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周深在何粥粥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何粥粥坐在他旁边,两人的手在桌子下,悄然握在了一起。

    

    “这些文件,”陈院士将最上面那份知情同意书推到他们面前,纸张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详细阐述了治疗方案的原理、三个阶段的具体步骤、所有已知和预估的风险、以及可能发生的任何不良后果。我们使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但也必须保持医学和法律上的严谨。你们有权利,也必须逐字逐句地阅读,并提出任何疑问。这个过程没有时间限制。”

    

    周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文件首页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获得性、诱发性、多重打击性表观遗传年龄重置紊乱综合征’尝试性逆转治疗知情同意书”。那些复杂的词汇,每一个都代表着这半年来他所经历的痛苦、恐惧和茫然。

    

    他没有立刻去翻页,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陈院士:“陈爷爷,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这个治疗……会很疼,对吗?”周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陈院士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没有回避,缓缓点了点头:“会。第一阶段,主动破坏现有稳态,会非常痛苦。第二阶段,在窗口期进行干预,也会伴随强烈的不适。我们已经制定了最完善的镇痛和镇静方案,但……有些痛苦,药物无法完全消除。”

    

    周深“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问:“那……如果失败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时候能知道?”

    

    这个问题更残忍。严处长微微蹙眉,但陈院士依然如实回答:“如果在第一阶段就发生不可逆转的器官衰竭,可能在24-48小时内。如果在第二阶段干预失败,导致更广泛的系统崩溃,可能在数小时到数天内。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告知何女士,并尽全力减轻患者的痛苦。”

    

    周深又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转向何粥粥:“粥粥姐,你看吧。我……看得慢。”

    

    何粥粥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沉重的文件,开始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地阅读。文件用冰冷的专业术语,描述着“诱导多器官功能衰竭风险”、“不可逆神经损伤可能”、“表观遗传编辑脱靶效应”、“免疫系统过度激活风暴”、“远期肿瘤发生几率增加”……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扎进她的眼睛,刺进她的心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周深察觉到了,桌子下的手更紧地握住了她,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传递着一丝温暖和坚定。

    

    阅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何粥粥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专家们都耐心解答,用更直白的语言解释那些可怕的医学术语背后,可能意味着怎样的具体痛苦和后果。

    

    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空着。

    

    何粥粥放下文件,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需要用力咬住嘴唇,才能抑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粥粥姐,”周深轻轻叫了她一声。

    

    何粥粥睁开眼,看向他。

    

    “你看完了吗?”周深问。

    

    “看完了。”

    

    “那……我们签吧。”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决定晚上吃什么,而不是在签署一份可能将自己送上不归路的“生死状”。

    

    何粥粥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涌了出来。她慌忙低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粥粥姐,”周深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孩童的动作,却带着成年人的安抚意味,“别哭。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何粥粥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监护人/直系亲属签字”那一栏上方,颤抖得几乎写不出字。

    

    周深也拿起另一支笔。他的手指太小,握笔有些费力,但他握得很稳,在“患者本人签字”那一栏,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周深。

    

    字迹是孩童的稚嫩笔触,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力度。

    

    写完,他放下笔,从自己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淡蓝色信封装着的、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信封上没有字。

    

    他将这个小小的信封,郑重地放在何粥粥面前。

    

    “粥粥姐,”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她的泪眼,“这个,你帮我收好。”

    

    何粥粥看着那个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周深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如果,我醒不过来,或者……变得不再是我,不记得你了,或者变得很糟糕……你再打开它。”

    

    他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里面……有我写给你的一些话。还有……我对以后的一些……小小的想法。如果……如果我用不上了,你就看看,就当是……我提前跟你道别,还有……给你布置的‘作业’。”

    

    何粥粥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那个还带着周深体温的信封,然后猛地握在手心,紧紧地,像握住全世界最珍贵的、也最易碎的珍宝。

    

    她没有说“你不会有事”的谎话,也没有说“我不要看”的孩子气的话。她只是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周深,看着这个被困在孩童身体里、却比任何人都勇敢的灵魂,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

    

    “我收下。但,我、不、会、打、开。”

    

    她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走到休息室角落那个嵌在墙里的小型保险柜前——这是基地为存放重要物品设置的。她输入密码,打开柜门,将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她“咔哒”一声锁上柜门,将密码拨乱。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桌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她看着周深,也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更是在对自己说,“你会好好的。你会醒过来,你还是你。这封信,永远不需要被打开。它会锁在那里,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都老了,再一起拿出来,笑我们今天……有多傻。”

    

    周深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烧的、不容置疑的信念之火。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干净、也无比释然的笑容。

    

    “嗯。”他重重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言为定。拉钩。”

    

    他伸出小指。何粥粥也伸出小指,两个人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孩童的誓言,在洒满阳光的安静房间里响起,却比任何正式的合同都更加庄重,更加不可违背。

    

    何粥粥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她在监护人签字栏,用力地、清晰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何粥粥。

    

    最后一笔落下,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更加坚韧的力量。

    

    信任的托付,在这一刻完成。

    

    不是将生命托付给渺茫的科学,也不是将未来托付给无常的命运。

    

    而是将彼此最深的牵挂、最真的情感、和关于“以后”的全部想象,托付给了对方,也托付给了那个他们共同选择、并决心一起走到底的未来。

    

    无论那个未来,是否真的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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