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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章 陆博士的“礼物”
    陆博士是在第三次审讯时,突然松口的。

    

    或许是因为看守所里日渐增长的绝望,或许是因为得知Werner已经全盘托出、甚至将主要责任推给了他,又或许,仅仅是那个身为科研者的、扭曲的炫耀心理在作祟——他想让那些“不懂行”的警察和检察官知道,他们抓住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触摸到了“神之领域”边缘的天才。

    

    “我要见专案组的负责人,还有……那个姓陈的老头,我知道他。”陆博士隔着审讯室的铁栏,对提审他的严处长说,下巴微抬,即便穿着囚服,头发凌乱,眼神里依然残留着昔日的傲慢,“我有东西,能救那个S-07。但前提是,你们得明白它的价值。”

    

    严处长请示上级后,陈院士在两名助手的陪同下,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审讯室隔壁。透过单向玻璃,他能看到陆博士那张因为长期缺乏睡眠和巨大压力而浮肿、却依然透着病态亢奋的脸。

    

    “陈明德,我知道你,中科院的‘表观遗传钟’专家。”陆博士对着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看见后面的人,语气带着一种同行相轻的讥诮,“你们是不是很头疼?卡住了?拿着那些残缺的数据,对着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悖论,束手无策?”

    

    严处长在审讯室里,敲了敲桌子:“陆文彬,注意你的态度。有什么要交代的,就直说。”

    

    “我要说的,是钥匙。”陆博士身体前倾,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打开S-07那把时间之锁的,理论上的钥匙。陈老头,你研究的那些‘表观遗传漂移’、‘年龄预测模型’,不过是跟在现象后面做点统计分析。而我,我和陈老师当年,是在尝试直接编辑时间的源代码!”

    

    陈院士在隔壁,面无表情地听着。助手低声说:“老师,他在虚张声势……”

    

    “不,”陈院士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陆博士,“让他说下去。”

    

    “S-07的逆转,不是疾病,是一次不完美的‘编辑’。”陆博士语速加快,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论文,“我们找到了几个关键的‘年龄调控节点’——不是基因序列本身,是包裹在基因外面的那些化学标签,甲基化、乙酰化……像程序的开关。理论上,如果能精确地、大规模地重写这些标签,就能‘告诉’细胞,它现在是二十岁,还是十岁,或者……五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混合着得意与遗憾的复杂表情:“陈老师的‘时谱场’,就是用来‘扫描’和‘模糊定位’这些开关的工具。S-07的基因易感性,让他对这些‘扫描信号’特别敏感。而我在他小时候埋下的‘标记颗粒’,就是预先设定的‘编辑位点’。那场晚宴,是第一次大规模的、尝试性的‘写入’……结果,你们看到了,我们‘写’过头了,而且写得太乱,导致他的整个系统崩溃、回滚到了一个极其原始和混乱的状态。”

    

    “说重点。”严处长冷声道。

    

    “重点是,虽然‘写入’失败了,但‘扫描’的数据还在!”陆博士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这半年,一直在用Werner那些蹩脚的设备,远程监测S-07。他每次生理波动,那些蓝色纹路的闪烁,甚至他两次短暂的‘回调’,都在我的模型预测范围内!这说明,我对他体内那个混乱的‘年龄调控网络’的实时推演模型,是基本正确的!”

    

    他看向单向玻璃,眼神狂热:“给我纸和笔,不,电脑!我把那个动态模型的架构和关键参数写出来。有了它,你们就能实时模拟S-07的身体状态,预测下一次波动的可能时间和方向。甚至……理论上,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反向编辑’工具,配合模型的精确引导,就有可能尝试将他混乱的网络,‘梳理’回相对稳定的成年状态!”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严处长皱紧眉头,显然对这种天方夜谭般的说法充满怀疑。

    

    隔壁,陈院士的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他低声对助手说:“记录,一字不差地记录。另外,立刻联系我们实验室,调取所有关于表观遗传编辑和动态系统建模的前沿文献,特别是涉及非线性振荡和状态切换的。”

    

    助手愕然:“老师,您真信他?”

    

    “真假需要验证。”陈院士目光如炬,“但如果是真的……这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有理论依据的突破口。”

    

    最终,在上级的批准和严密的监控下,陆博士得到了一台没有网络连接、只有基本绘图和编程软件的笔记本电脑。他把自己关在审讯室隔壁的小房间里,不吃不喝,像疯魔一样敲击键盘、绘制图表,整整二十个小时。

    

    当他再次被带出来时,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他将一个存满了复杂公式、图表和代码的U盘,推到严处长面前。

    

    “拿去吧,给陈老头。”他沙哑地说,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告诉他,这是S-07的‘生命图纸’。但图纸是图纸,盖房子是另一回事。里面有三个关键的‘控制参数’是缺失的,或者说,是根本无法从外部精确测定的——那是S-07自己大脑深处,关于‘自我年龄认知’和‘生存意志强度’的实时反馈信号。没有这两个‘内源变量’,这个模型就只是一个漂亮的数学玩具,永远无法真正‘控制’什么。”

    

    他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喃喃道:“而且,就算你们运气好,撞大运摸到了门……‘编辑’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在细胞层面进行的战争。会死很多细胞的,会疼的,会崩溃的。S-07那副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能不能撑过去……呵,看他的命吧。”

    

    U盘被火速送到了陈院士的联合诊疗组。专家们连夜开会,分析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礼”。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投影出陆博士模型的简化框架。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级的动态系统模型,包含了激素水平、代谢物浓度、表观遗传标记丰度、乃至神经电活动等多个变量的相互耦合与实时反馈。模型的核心,是几个高度非线性的微分方程,描述着“年龄态”在不同“吸引子”(稳定状态)之间的跃迁可能。

    

    “天才……也是疯子。”一位专攻数学生物学的专家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模型的数学架构非常精妙,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它确实能很好地解释周深已经观察到的所有生理现象,包括不稳定振荡、对外部刺激的敏感、以及罕见的‘回调’事件。从纯理论角度看,它甚至预言了几个我们尚未观察到、但逻辑上可能出现的‘新状态’。”

    

    “但问题在于,”另一位专家指着模型中标红的几个参数,“这几个最关键的控制系数……尤其是这个Φ,代表‘中枢年龄认知反馈强度’,还有这个Ψ,代表‘稳态维持意志’……完全是黑箱。陆博士说的没错,这无法从外部测量,甚至可能无法被准确量化。没有它们,这个模型就没有‘方向盘’和‘油门刹车’。”

    

    陈院士盯着屏幕,沉思良久。“也就是说,这份‘礼物’,给了我们一张极其详尽的地图,甚至标注了可能埋着宝藏的区域。但怎么走到那里,路上会遇到什么,能不能活着拿到宝藏,全是未知。而且,地图本身也可能是假的,是诱使我们踏入陷阱的诱饵。”

    

    “陆博士有这个动机。”王启年低声说,“他恨我们毁了他的一切。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报复——用一个看似充满希望、实则通往绝境的‘解决方案’,引诱周深进行必死的尝试。”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这份数据,像潘多拉的魔盒,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也散发着致命的气息。

    

    “验证。”陈院士最终拍板,“用我们已有的、关于周深的所有真实数据,去反向拟合和验证这个模型。同时,在体外细胞模型和合适的动物模型上,尝试模拟模型预测的某些‘干预路径’。我们需要知道,这份‘礼物’,到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看向窗外,基地的夜色深沉如墨。

    

    科学的博弈,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一方是走投无路、急于减刑的罪犯,一方是渴求真相、又不得不步步为营的研究者,而赌注,依然是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知道也无法完全理解其凶险的年轻人。

    

    陆博士的“礼物”,悄然摆在了天平的一端。

    

    而天平的彼端,是希望,还是更深重的绝望,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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