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通道狭窄、黑暗,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应急灯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管道和线缆狰狞的影子。何粥粥被周深紧紧护在身后,踉跄着前行。身后,隔着厚重的防火门,依然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喧嚣、惊呼、警笛声,以及……某种无形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紧随而来的、冰冷的窥探感。
妖力爆发,彻底撕碎了伪装。如同在平静的湖面引爆了深水炸弹,涟漪(或者说海啸)正以体育馆为中心,向着整个城市、乃至更广阔的网络世界,疯狂扩散。
“归凡佩”在刚才那不顾一切的爆发中,已然失效,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周深身上那股属于妖王、属于祖脉、属于“非人”的独特气息,再也无法完美遮掩,如同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火炬,清晰地向所有“有心人”宣告着他的存在。
而何粥粥,作为与他生命共享、契约相连、且身负“上古守护者血脉”的“异数”,气息也必然会被随之锁定。影鳞卫,邪修,甚至可能还有其他被这动静惊动的、未知的存在……此刻恐怕都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着体育馆,疯狂汇聚。
他们像是捅了马蜂窝,不,是直接炸了蜂巢。
“咳咳……”何粥粥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对眼前绝境的清晰认知。前有狼(追兵),后有虎(混乱的凡人和即将到来的官方力量?),几乎无处可逃。演唱会……还能开吗?或者说,还有必要、有可能开吗?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绝望压垮时,跑在前面的周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备用通道的一个岔路口。向左,通往场馆外一个相对偏僻的出口,但那里现在很可能已经被人(或非人)堵住。向右,则通往舞台下方的设备层和升降台区域,距离正式登台,只有几步之遥。
周深站在岔路口,微微喘息。刚才的爆发和一路疾奔,对他尚未恢复的身体显然是不小的负担,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那双异色的眼眸,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刚才暴怒时的杀意,也没有了暴露后的慌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平静,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带着茫然与惊惧的何粥粥。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何粥粥。”周深开口,声音依旧是通过变声器的电子音,却不再刻意维持那份神秘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嗯?”何粥粥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
周深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尖,那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不再狂暴,而是异常稳定、内敛,照亮了他线条清晰的下巴,和那双颜色迥异、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的眼睛。
他伸出手,用那只散发着微光的手,轻轻握住了何粥粥因为紧张和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更凉。但掌心传来的,不仅仅是体温,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坚定力量,顺着契约的连接,缓缓流淌过来。
“我们,”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寂静的通道里,带着奇特的回响,“被盯上了。妖界,人间,暗处,明处……此刻,恐怕都已将目光,投向此处。”
这是陈述事实。何粥粥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
“躲,已无处可躲。”周深继续道,异色眼眸深深地看着她,“藏,亦无可再藏。”
“方才动静太大,‘归凡佩’已毁,我之气息,你之血脉,皆已暴露。此刻即便离开此地,也必被追踪,难有宁日。”
何粥粥的嘴唇微微颤抖。她都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难道就在这里等死?或者……杀出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面对可能蜂拥而至的各方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周深停顿了一下,指尖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映得他眼中的决绝,更加清晰,“既然,藏不住……”
他握紧了何粥粥的手,力量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神,猛地一静。
“……那便,不藏了。”
何粥粥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藏了?什么意思?难道……
“距离演唱会开场,”周深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混凝土和钢筋,看向了舞台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不到十分钟。”
“网上,此刻想必已谣言四起,猜测纷纭。‘M.N.是妖怪’、‘后台灵异事件’、‘超自然力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锋芒。
“他们不是在猜吗?不是在好奇吗?不是在……害怕吗?”
“那便,让他们看个清楚。”
何粥粥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她明白了周深的意思,也正因为明白,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随即,又被一股更加汹涌的、近乎战栗的激动所取代。
他要……登台?
在身份彻底暴露、追兵环伺、场面完全失控的情况下?
他要走上那个舞台,站在万千目光(包括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之下,用“M.N.”的身份,用他的声音,去……面对这一切?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但……为什么,在她心中,除了恐惧,竟也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近乎悲壮的认同感?
是啊,藏不住了,逃不掉了。
那不如,就站在最亮的地方。
用最张扬的方式,告诉所有追猎者:我就在这里。
用他的歌声,作为这场注定无法平静的、逃亡与抗争的……开场白,或者……绝唱?
“你……”何粥粥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我们可以从别的路逃走”,想说“再想想别的办法”……但所有的话,都在对上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燃烧着无声火焰的异色眼眸时,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了他说的“你是我在人界的全部”。
想起了血脉记忆中,守护者与猫族并肩作战的画面。
想起了母亲抱着白猫“小白”时,那温柔安宁的笑容。
也想起了自己,在觉醒血脉、缔结生命共享契约时,心中那份“守护”的决意。
守护,不仅仅是躲藏和防御。
有时候,是一种……站出来。
站在他身边,站在光明(也可能是聚光灯下的靶心)之中,与他一起,面对所有。
“我……”何粥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她反手握紧了周深冰冷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陪你。”
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周深(人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异色眼眸深处,那冰冷的平静,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退缩的、与他同行的决心。
良久。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下头。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危险”,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然后,拉着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右边那条通往舞台升降台的通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沉稳,坚定。
“网上舆论,已无法控制。”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平静的电子音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不如……给出一个‘官方’版本。”
“你的血脉灵力,可还记得如何收敛外放?虽不纯熟,但稍作引导,模拟出‘特殊全息投影’或‘能量场特效’的波动,应当可行。”
何粥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她配合,用她那点微薄的守护灵力,来“解释”刚才后台的异象?将猫耳发光、妖力爆发,包装成一场精心策划的、突破性的舞台特效实验?为“M.N.”的神秘人设,再添上一层更加科幻、更加炫酷(也更加合理?)的外衣?
虽然这听起来依旧匪夷所思,但总比“M.N.是猫妖”更容易被大众接受(或者说,自我欺骗)一些。至少,能暂时混淆视听,争取一点时间,也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无法立刻确定他们的真实底细和状态。
“我……试试。”何粥粥用力点头,开始努力回忆血脉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灵力操控法门,同时集中精神,去感受、引导心脏深处那丝微弱的淡金色暖流。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属于上万名现场观众的、因为开场延迟和后台传闻而变得焦躁、兴奋、好奇的喧嚣声浪。
升降台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散发着幽绿的光。
距离登台,还有最后三分钟。
周深在升降台前停下脚步。他松开了何粥粥的手,转身面对她。
然后,在何粥粥惊讶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双手,伸向自己头顶。
指尖光芒微闪,轻轻拂过。
那对一直暴露在外、毛茸茸的猫耳朵,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光芒流转间,缓缓消失、隐没,重新变回了人类耳朵的形状。只是耳朵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银蓝色的光痕,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他身后的猫尾,也同样隐去。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看起来只是气质有些冷冽、眼神特别的黑发少年(如果不看那特殊的眼睛)。
然后,他再次看向何粥粥,异色眼眸中,最后一丝情绪波动也彻底敛去,只剩下全然的、属于舞台表演者的、冰冷的平静与专注。
“记住,”他说道,声音透过变声器,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的穿透力,“无论发生什么,待在后台,等我。”
“若有危险,契约感应,我会知道。”
“这场‘演出’……”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她,投向了未知的、危机四伏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一步,踏上了那缓缓升起的升降台。
何粥粥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在机械的嗡鸣声中,缓缓上升,最终被上方舞台刺眼的光芒彻底吞没。
震耳欲聋的、因为他的突然现身而爆发的、更加狂热的欢呼与尖叫声,如同海啸般,从头顶倾泻而下,几乎要将这狭窄的通道淹没。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心脏在狂跳,恐惧依旧存在。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奇异的心安,和一种与有荣焉的、悲壮的决绝。
她抬起头,看向那光芒万丈的舞台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阻隔,看到那个站在聚光灯下、即将面对一切的身影。
“加油啊,周深。”她无声地默念。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丝微弱的淡金色暖流,开始尝试着,按照周深的“剧本”,去准备一场注定惊世骇俗的、“特效”演出。
舞台之上,灯光骤暗,只留下一束冰冷的追光,打在那个一身黑衣、孑然独立的身影上。
音乐,尚未响起。
但无声的、名为“真相”与“对峙”的序幕,已然在万千目光与暗流汹涌中,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