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某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

    奶糖（他被迫习惯了这个称谓，至少在外表上）的腿伤在何粥粥用旧t恤和硬纸板自制的简易固定下，慢慢愈合。

    虽然仍有些跛，但已能自如地在几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巡逻——以他自认为威严、实则步伐蹒跚的姿态。

    他依旧在深夜尝试修炼，爪尖星火偶现，却再难有寸进。

    更多时候，他蹲在铺了软垫的窗台，望着被霓虹模糊的天穹，一望就是半夜。

    何粥粥已习惯他这份“深沉”，只当是猫的天性。

    他观察着她。

    朝出晚归，带着简单的疲惫或小小的欢喜回来，总会第一时间查看他的食水，絮叨些他听不懂的琐事。

    她的气息大多平和，带着种近乎天真的善意。

    这种善意，对曾经的妖王而言，陌生到可疑。

    但在日复一日的投喂、偶尔轻柔的抚摸中，又显得如此……日常。

    打破这日常的，是一个异常沉闷的雨夜。

    何粥粥回来得极晚。

    开门时，没有那声惯常的、带着笑意的“奶糖，我回来啦！”。她沉默地放下沉重的包，湿外套随手搭在椅背，动作透着力竭般的迟缓。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沙发旁那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将自己像卸下的货物般摔进沙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奶糖从浅眠中警觉地抬起眼皮。

    不对劲。

    她周身原本平和温润的“气”，此刻像是被狂风暴雨搅乱的泥潭，沉滞、晦暗，翻涌着浓重的低落、烦躁，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委屈。

    那气息如此沉重，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仰头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却带着一种窒闷感。

    奶糖的耳朵不自觉地转向她。

    凡人的情绪与他无关，但这股郁结沉浊的气息，无形中侵扰了这片他暂居之地的“场”，让他感到不适，甚至……一丝烦躁。

    他正准备跳下沙发，远离这低气压的中心，何粥粥却忽然动了。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抽气，然后抬起手臂，横着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但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她在哭。

    无声地。

    奶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横亘在眼前、遮挡住脆弱的手臂。

    那股沉郁悲伤的气息更加浓烈了，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何粥粥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伸了过来，指尖碰到了他侧卧在沙发上的背脊。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无助的微颤。

    触碰的刹那，奶糖体内那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妖力，再次发生了奇异的悸动。

    仿佛被那汹涌的悲伤和焦虑所牵引，又或是某种深植于猫科妖物体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在苏醒，那微不可查的力量竟自发流转，涌向他与人类肌肤相贴的爪垫。

    更不受控制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前爪，几乎是在妖力流动的同时，自行做出了反应。

    他原本蜷着的前肢伸展开，柔软的、带着细微纹路的肉垫，轻轻按在了何粥粥靠近胸口位置的家居服上——那里，是人类情绪剧烈波动时，气息最易淤塞凝滞的窍穴附近。

    然后，他开始以一种极其轻柔、却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节奏，缓缓地、一下下地踩踏、揉按起来。

    肉垫柔软而温暖，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安抚。

    “唔……”何粥粥挡着眼睛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似乎从自溺的悲伤中惊醒了一瞬。

    她放下手臂，泛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胸口。

    那只黑白分明的小爪子，正认真地在她的心口上方“工作”着，一下，又一下。

    爪尖小心地收起，只用柔软的肉球按压。

    一种奇异的、温温热热的暖流，随着那踩踏的节奏，从那小小的接触点渗入皮肤，缓缓蔓延开来，不像热水袋那种外部的暖，更像是从身体内部生发、疏通开来的温热。

    那紧紧缠绕在心脏周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沉重感和冰冷寒意，竟然在这微弱却持续的暖意中，一点点地……松动了。

    虽然烦心的事情一件没少，委屈和压力依旧堆积在心头，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漩涡，强度却明显地减弱了。

    堵在胸腔的那团硬块，仿佛被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缓缓揉开了一些。

    “奶糖……？”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以及一丝溺水者抓到浮木般的、不敢置信的依赖。

    奶糖猛地僵住，爪子停在半空。

    他愕然地看着自己那“擅作主张”的爪子，又抬眼看向何粥粥。

    她眼里的泪光还没干，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和绝望的气息，确实消散了大半，虽然疲惫和低落仍在，却不再具有那种毁灭性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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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才用那点可怜的妖力，做了什么？

    掌下传来的，是她胸腔内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那丝自发运转的微弱暖流已经耗尽，但残留在肉垫上的、属于她的温度，和那种奇异的、仿佛“疏通”了什么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何粥粥没有动，只是看着停在自己胸口的小爪子，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柔软的肉垫。

    奶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爪子，整只猫向后弹开一小段距离，将自己团成一个紧密的毛团，只露出一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异色眼睛，警惕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荒谬！不可理喻！他怎么可能……

    何粥粥却缓缓吁出一口长气，那口气息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她没再试图靠近他，只是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眉宇间的褶皱似乎真的舒展了一些。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刚才被踩揉过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暖意。

    “谢谢。”她极轻地说，不知是对猫，还是对自己。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奶糖依旧维持着那个警惕的姿势，但竖起的耳朵尖，却微微动了动。

    麻烦。

    这个凡人女子，果然是个大麻烦。

    但似乎……和她身上那股沉郁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相比，刚才那种“疏导”的感觉，虽然耗力，却并不全然令他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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