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的死寂，是被陈浩一声压抑的咳嗽声打破的。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纸屑，又看着周星星冰冷如铁的侧脸，和何粥粥僵直苍白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下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目瞪口呆的队员先离开。
没人敢多问，也没有人停留。队员们面面相觑，又担忧的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的、悄无声息的退开了训练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可以逃避的空间。
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的冷气嘶嘶地吹着，却吹不散空气里凝滞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地上那些白色的碎纸屑，像一地狼藉的雪，无声地宣告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对抗。
何粥粥背对着周星星，身体因为极力压抑某种情绪而微微颤抖。她盯着脚下光滑的地板，视野里是那些刺眼的碎纸屑，和周星星刚刚站立的位置。
他撕碎了他的退队申请，用两个字，堵死了她唯一想的到的退路。
“跟我来。”
周星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他没等她反应，已经转身，朝着训练室外走去。
何粥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知道她躲不过。
从她递出申请，从她撕碎纸张那一刻起，这场摊牌就注定无法避免。她转过身，跟在他的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他们去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天台。夜风比上次更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周星星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远处被或切割城市的轮廓，沉默不语。
何粥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夜风卷起她的短发（假发），漏出光洁的额头和因那双因为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看这他挺直的、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感的背影，等待着，也恐惧着。
良久，周星星才转过身，面对着她。天台角落那盏应急灯的光线昏暗，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在暗夜里亮得有些惊人，像两点冰冷的寒星，直直的刺向她。
“现在，告诉我。”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真是的理由。家庭原因？何远，你当我傻，还是当他们都傻。”
何粥粥的心脏被他冰冷的语气刺的狠狠一缩。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和固执。
“就是家里有事。”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重复着那个苍白无力的谎言：“需要我回去帮忙。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周星星追问，向前逼近一步，距离骤然拉近，何粥粥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种压抑的、带着怒意的气息：“你父母病了？破产了？还是家里着火了？需要你立刻、马上、放弃训练、放弃比赛、放弃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成绩，回去“帮忙”？”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精准的抛开她谎言的外壳，逼问这内里不堪的真相。他的目光锁死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我.....”何粥粥喉咙发紧，在他的逼视下节节败退，几乎要溃不成军。她别开脸，避开他过分锐利的目光，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别问了.....是我自己的事。我必须回去。求你了，对长，让我退队吧。”
“求我？”周星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不笑更冷：“你递退队申请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求”我。现在，告诉我实话。到底为什么？”
“我说了是家里——”
“何远！”周星星骤然提高音量，打断她，声音里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了一丝，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树上栖息的鸟。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神里翻涌着激烈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怒，有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于受伤的东西。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因为体检？因为林微？还是因为......我？”
最后那个“我”字，他说的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何粥粥心里，激起惊涛骇浪。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翻涌风暴的眼睛里，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猜到了。或者说，他一直知道。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再多什么。他知道哪些“家庭原因”的背后，是她无法面对的绝境，是他带给她的、无法承受的关注和维护。
“不是.....不是因为你.....”她慌乱得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待下去了....周星星，你让我走吧，算我求你....”
“走？走去哪儿？”周星星盯着她，眼神深得可怕：“回到那个需要你帮忙的家？然后呢？消失？让何远这个人，彻底从starstorm，从电竞圈，从.....我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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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分。何粥粥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的水泥墙壁，无路可退。
夜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不散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看着我。”周星星再次命令，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告诉我，你要去哪里？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来了.....”何粥粥被他逼到绝境，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下来，混着夜风的凉意，划过冰凉的脸颊：“我不再回来了.....周星星，你放过我吧。”
“不回来？”周星星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危险的光芒。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里近乎绝望的祈求，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怒意，混杂这一种更尖锐的疼痛，狠狠地撕扯着他。
他忽然抬起手，撑在她头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距离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的热意混合着夜风的凉，形成一种诡异的温度，将她牢牢笼罩。
“那好。”他低下头，看着她湿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的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决定：“打完比赛，我陪你回去。回你家。看看，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需要我的辅助，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临阵脱逃。”
何粥粥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他.....他要陪她回去？去那根本不存在的家？去见那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家人？
荒谬！可怕！这比任何拆穿更让她恐惧！他会看到一切，知道一切，她的谎言会在真正的现实面前，碎的连渣都不剩！
“不……不行……”她剧烈地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破碎，“你不能去……你别去……周星星，我求求你，别管我了！让我自己处理，行不行？！”
“让你自己处理？”周星星看着她崩溃边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冷静也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激烈的、混杂着痛楚和不解的怒意，“让你自己处理，就是递一张退队申请，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何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把starstorm当什么？把我们这几个月的训练、比赛、还有那些……”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又强行压下，“……当成什么？一场随时可以抽身的游戏吗？！”
“不是的！不是的！”何粥粥哭着喊，情绪彻底失控，所有的恐惧、压力、委屈、负罪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没有当成游戏！我比谁都认真！可是我没有办法了！周星星，我没有办法了！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别管我了！你能不能……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行不行？！”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泣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又被夜风撕碎，飘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话音落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声，和两人同样急促而沉重的呼吸，交织在冰冷的空气中。
周星星撑在墙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单薄胸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句“你能不能别管我了”，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将他所有强撑的冷静、怒意、和那些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感，搅得一片血肉模糊。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怒，有痛，有不解，还有一种被她彻底推开、弃如敝履的、尖锐的刺痛。
良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夜风瞬间涌入他们之间，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没再看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栏杆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浓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孤寂。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我不管你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也没回头，径直朝着天台出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沉重，清晰，一步步，远离她，也远离了刚才那场几乎要将两人都撕裂的激烈争吵。
何粥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哭泣终于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崩溃的痛哭。
夜风呼啸，吞噬了她的哭声，也吞噬了他离去的脚步声。天台上，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心碎，和两个被谎言与真相、靠近与推离，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年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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