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最后一碗药渣倒进竹簸箕时,指腹被滚烫的药汁烫得发红。她对着掌心吹了两口气,眼角的余光瞥见秦淮茹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的竹篮上搭着块蓝布,布角沾着点褐色的药渍——那颜色和她刚倒的药渣一模一样。
“晓娥妹子,”秦淮茹的声音软得像泡在水里的棉花,“听说阿姨咳嗽得厉害,我给你送点冰糖来,炖梨水喝能润嗓子。”
娄晓娥盯着竹篮里的冰糖——颗粒大小不均,边缘还沾着点白霜,看着像是从散装的糖罐里舀的。她记得上周供销社刚来了批绵白糖,秦淮茹当时还跟贾张氏念叨“攒够票就去换”,怎么突然有了冰糖?“嫂子有心了,”她往簸箕里的药渣瞟了眼,“不过我家有红糖,医生说咳嗽喝红糖更合适。”
秦淮茹的手在篮沿上捏了捏,蓝布滑下去半截,露出里面的药包——包装纸是东街中药铺的,上面印着的“川贝”二字被药汁洇得发皱。娄晓娥心里咯噔一下:母亲的药方里正好有川贝,昨天刚让父亲去抓的药,怎么秦淮茹会有同款?
“这药……”娄晓娥故意往药包上指了指,“嫂子家里谁不舒服?”
秦淮茹的脸僵了僵,慌忙把蓝布扯上来:“是……是傻柱哥最近总咳,我给他抓的。”她往娄晓娥身后望了望,“阿姨好些了吗?我听傻柱说,昨天抓药花了不少钱?”
娄晓娥的指尖在簸箕边缘划了道痕——傻柱怎么会知道抓药的事?昨天父亲是偷偷去的中药铺,就怕院里人知道家里用钱紧张。她突然想起早上倒垃圾时,看见贾张氏蹲在自家门口翻垃圾桶,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怕是被她捡了药渣,拿去跟秦淮茹嚼舌根了。
“还好,”娄晓娥把簸箕往墙角挪了挪,“我妈身子骨硬朗,吃两副药就好了。”她看着秦淮茹手里的冰糖,突然笑了,“对了嫂子,你这冰糖要是用不完,借我两把?我妈想做糖包,家里的红糖不够甜。”
秦淮茹的手猛地一抖,冰糖在篮子里“哗啦”响了一声:“这……这冰糖不多,刚够给傻柱炖梨的……”
“也是,”娄晓娥往傻柱家的方向瞟了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贾张氏的大嗓门,“傻柱哥辛苦,是该补补。”她弯腰收拾药渣,故意把簸箕往秦淮茹面前凑了凑,“不过嫂子,你这药包上的川贝,看着比我家的好,在哪抓的?我爸说东街的药总缺斤少两。”
秦淮茹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院外走:“我突然想起小当还在屋里呢,先走了!”蓝布从篮子上滑下来,药包掉在地上,滚出半颗川贝——上面还沾着点红糖渣,和娄晓娥家药罐里的一模一样。
娄晓娥捡起药包时,指腹蹭到片碎纸,上面隐约能看见“娄记”的印章边角。她心里的火气“噌”地窜上来:这分明是父亲昨天抓药的包!怎么会跑到秦淮茹手里?
“嫂子等等!”娄晓娥追出去时,正撞见秦淮茹往傻柱家跑,蓝布掉在地上都没捡。她捡起布角闻了闻,除了药味,还有股淡淡的酒气——那是许大茂常喝的二锅头味。
傻柱家的门“吱呀”开了,贾张氏探出头来,看见娄晓娥手里的药包,嗓门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好啊秦淮茹!你偷娄家的药给傻柱吃,我说你怎么突然大方了!”
秦淮茹抱着槐花从屋里冲出来,脸白得像张纸:“我没有!这药是我自己抓的!”
“自己抓的?”娄晓娥把药包举起来,阳光透过碎纸照出里面的川贝,“这上面的‘娄记’印章还在呢!昨天我爸抓药时,特意让药铺盖的章,怕被人换了药!”她突然提高声音,“一大爷!您来看看!这药是不是我家的!”
一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接过药包翻了翻,眉头皱得像团乱麻:“还真是……老娄昨天跟我念叨,说药铺给盖了章留底。”他往秦淮茹面前凑了凑,“淮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淮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槐花手背上:“我……我是看见阿姨的药渣里有川贝,想着傻柱也能用,就……就去药铺问了同款……”
“问同款需要偷药包?”娄晓娥冷笑,“这药包上的绳结是我爸系的,他总爱打个蝴蝶结,全院就他这样系法,你怎么解释?”她突然往傻柱家屋里瞟了眼,“是不是傻柱哥让你拿的?他知道我家药贵,想省点钱?”
傻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酒盅,酒洒了满襟:“晓娥妹子别瞎说!我没让她拿!”他往秦淮茹面前站了站,“这药是我让她去抓的,跟你家没关系!”
“没关系?”娄晓娥把药包往他面前送,“那这印章怎么说?还有这绳结?傻柱哥,你当我瞎吗?”她突然转向贾张氏,“大妈早上翻我家垃圾桶,捡了药渣吧?是不是你告诉秦淮茹,我家药里有川贝?”
贾张氏往后缩了缩,手指绞着围裙:“我……我就是看药渣扔了可惜,想捡回去当柴烧……”
“当柴烧需要跟秦淮茹说药方?”娄晓娥步步紧逼,“你是不是还说,我家有钱买好药,偷点没关系?”她指着院里围过来的邻居,“大家都听听!偷药这种缺德事,也亏得你们干得出来!”
二大爷背着手站在门口,突然咳嗽两声:“咳咳,淮茹也是一片好心,想给傻柱治病,就是方式不对……”
“方式不对就是偷!”娄晓娥的声音陡然拔高,“二大爷要是您家的药被偷了,也能这么轻飘飘放过?”她从兜里摸出父亲的购药小票,往石桌上一拍,“这是昨天的药钱收据,一共两块三毛五!傻柱哥,要么你把钱还我,要么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让警察评评理,偷药算不算犯法!”
傻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酒盅的手微微发抖:“我……我还!我这就给你拿钱!”
“不必了。”娄晓娥把小票收起来,“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家虽然以前是做生意的,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妈治病的钱,是我爸省吃俭用攒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看着秦淮茹怀里的槐花,声音软了些,“嫂子要是真缺药,跟我说一声,我家未必不能匀你,但偷东西就是不对——尤其是救命的药。”
秦淮茹抱着槐花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傻柱咳得厉害,又舍不得花钱……”
傻柱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往娄晓娥手里塞:“妹子,这钱你拿着,算我赔不是。”他瞪了秦淮茹一眼,“以后别干这种糊涂事!”
娄晓娥没接钱:“钱不用还,药你留着吧。”她往傻柱手里塞了张药方,“这是我妈主治医生开的方子,上面写着咳嗽分热咳寒咳,傻柱哥是寒咳,不能吃川贝,吃了会更严重——下次抓药前,先去问问医生。”
傻柱捏着药方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贾张氏站在旁边,嘴里嘟囔着“白费力气”,被二大爷瞪了一眼,悻悻地回屋了。
娄晓娥转身回院时,看见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丫头,”老太太往她手里塞了包东西,“这是我攒的川贝,前年傻柱给我抓的,一直没舍得用,给你妈送去。”
娄晓娥摸着布包里的川贝,圆润饱满,比自家抓的还好。“您留着吧,”她往老太太手里塞了块红糖,“您年纪大了,也得补补。”
“我一把老骨头了,不碍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院里这些人,心眼不坏,就是穷怕了,爱占点小便宜。你别跟他们置气,伤身子。”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许大茂在胡同口跟药铺的王掌柜说话,鬼鬼祟祟的,你防着点。”
娄晓娥心里一凛——许大茂怎么会跟药铺掌柜扯上关系?她想起昨天父亲说,抓药时王掌柜总问东问西,还打听家里的情况,当时只当是热心,现在想来怕是没安好心。
中午父亲回来时,娄晓娥把药包的事说了说,还特意提了许大茂和王掌柜。父亲的眉头皱成个疙瘩:“那个王掌柜,以前跟你爷爷有生意往来,后来咱家出事,他还落井下石过。”他往窗外看了眼,“怕是许大茂跟他说了什么,想在药上做文章。”
“那怎么办?”娄晓娥攥紧了拳头,“要不要换家药铺?”
“不用,”父亲摸了摸她的头,“越是这样越不能躲。下午我再去趟药铺,当着他的面抓药,看他敢耍什么花样。”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这是我托人从乡下弄的蜂蜜,比冰糖好,给你妈泡水喝。”
娄晓娥看着纸包里的蜂蜜,琥珀色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突然想起秦淮茹的冰糖,心里的火气消了些——或许她是真的想帮忙,只是用错了方式。但错了就是错了,这规矩不能破。
傍晚许大茂醉醺醺地闯进院,手里晃着个空酒瓶:“娄晓娥!你给我出来!”
娄晓娥把蜂蜜藏进柜子,出来时正撞见许大茂叉着腰站在当院,酒气熏得人头晕:“你家是不是想赖账?王掌柜说,昨天抓的药钱还没给!”
“你胡说!”娄晓娥往他面前走了两步,“我爸昨天就付了钱,还有收据!”
“收据?”许大茂冷笑,“那是假的!王掌柜说,你爸用的是过期的布票抵的账,根本没给钱!”他往周围的邻居指了指,“大家快来看啊!资本家就是不一样,买药都想赖账!”
娄晓娥的手攥得发白——许大茂果然在药铺做了手脚!她转身往屋里跑,刚拿出收据,就被许大茂一把抢过去,撕得粉碎:“假的!都是假的!”
“你干什么!”娄晓娥气得发抖,“那是我家的凭证!”
“凭证?”许大茂把碎纸往天上一撒,“我看是你们家想骗药吃!”他突然往娄晓娥面前凑,“要不这样,你跟我去趟药铺,当着王掌柜的面把钱还了,这事就算了——不然我就去街道告你们投机倒把!”
“你敢!”娄晓娥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爸用的是真金白银,不是布票!王掌柜跟你串通一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往傻柱家喊,“傻柱哥!你不是认识药铺的李大夫吗?让他来评评理!看看王掌柜是不是在撒谎!”
傻柱拎着个药包从屋里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怒色:“许大茂你太不是东西了!李大夫刚才跟我说了,王掌柜收了你的二锅头,才答应帮你讹娄家!”他把药包往许大茂面前一摔,“这是我刚从李大夫那抓的药,他说川贝根本不适合我,你就是想借机会坑娄家的钱!”
许大茂的脸瞬间白了,酒也醒了大半:“你……你胡说!”
“我胡说?”傻柱往他胸口推了一把,“李大夫现在就在胡同口,要不要我把他叫来?让他说说你是怎么求他帮忙做假证的!”
周围的邻居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三大爷背着手绕着许大茂转了两圈:“我说大茂啊,你这就不对了,买药给钱天经地义,怎么能讹人家?”二大爷也在旁边搭腔:“就是,传出去让厂里知道了,你的工作还想不想要?”
许大茂看着围过来的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我就是跟晓娥妹子开个玩笑……”
“玩笑?”娄晓娥捡起地上的碎纸,“拿我妈治病的钱开玩笑?许大茂,你要是现在去药铺跟王掌柜说清楚,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要是不肯……”她往街道的方向指了指,“咱们现在就去找张主任,看看投机倒把加讹诈,够不够让你去劳改!”
许大茂的脸由白转青,最终还是耷拉着脑袋往胡同口走:“我去……我去说清楚……”
看着他的背影,傻柱挠着头对娄晓娥说:“妹子,对不起啊,刚才……”
“不关你的事,”娄晓娥打断他,“是许大茂自己坏心思太多。”她往秦淮茹家望了望,门紧闭着,“嫂子那边,麻烦你替我劝劝,以后有难处直说,别再干傻事了。”
傻柱点点头,转身往秦淮茹家走。娄晓娥回到院里,把聋老太太给的川贝放进药罐,看着褐色的药汁翻滚,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许多。或许这四合院里的算计永远不会停,但只要她挺直腰杆,守住规矩,就没人能再让她当冤大头。
傍晚母亲喝药时,咂咂嘴说:“今天的药好像格外管用。”
娄晓娥笑着给她递过蜜水:“因为加了好东西。”她看着母亲喝完药,把药渣倒进簸箕时,特意往上面撒了把红糖——这样就算再有人翻垃圾桶,也看不出原来的药方了。
夜里翻账本时,娄晓娥在许大茂那页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旁边写着:1965年8月26日,讹诈药钱,未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落下块石头,稳稳当当的。
窗外传来许大茂和王掌柜吵架的声音,夹杂着邻居的哄笑。娄晓娥合上账本,摸了摸口袋里的蜂蜜纸包,指尖沾着的甜意漫到心口——这日子或许总有些磕磕绊绊,但只要心是亮的,就不怕走夜路。
第二天一早,药铺的李大夫特意送来包新的川贝,说是王掌柜让他赔罪的。娄晓娥没收,只说:“让他以后好好做生意,别再跟许大茂这种人掺和。”李大夫走后,她把川贝送给了聋老太太,老太太笑得皱纹都开了:“还是我家晓娥懂事。”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账本上,许大茂那页的红叉格外显眼。娄晓娥突然觉得,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本账,有糊涂账,有明白账,只要她一笔一笔记清楚,就没有算不清的理,过不去的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