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说出这些话，本是想看哪吒发疯的。越疯，越恨他，他就越高兴，越能体会到报复的快感。

    

    可哪吒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又往那酒碗之中倒了一碗酒。

    

    荔枝的清香扑鼻而来。

    

    而敖丙居高临下地看着哪吒，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哪吒的笑，是苦笑。

    

    他只觉心脏抽痛。

    

    让哪吒痛苦，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哪吒一口气将碗中的酒喝尽，才再次苦笑着说：“他们和我说，你是龙，我不信。他们禁了我足，可我不知为何，感受到你的痛苦，所以哪怕与家中佣人争吵，甚至将拦住我的佣人推开，用刀指着他们，我也要去找你。”

    

    “可我多希望，那时他们拦住了我，我没有去找你！”他的眼圈通红，又往自己口中灌入一大口酒。

    

    “我一看见那条漂亮的，蓝紫色鬃毛的白龙时，就知道是你。我不想和你撒谎，我知道那是你。只有你会有如此清秀好看的脸庞和如此纯澈的眼神。可我还是不得不开那一枪。”

    

    敖丙低着头，微微蹙着眉，看着他。他还以为哪吒多少会说些让人糟心的谎话，却没想到，竟然直接承认了。

    

    也好。比起说谎来让他觉得好笑，倒不如直接承认，大家也都体面一些。

    

    哪吒继续说道：“我当时想，若你死了，我便随着你去好了。可你竟然还活着……这简直太好了……”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就这么一碗接着一碗的喝，没多久，那壶中的酒已快被喝完了。

    

    敖丙眉头越皱越紧。哪吒虽也会喝酒，却从不酗酒。像今天这样，故意朝着醉了去喝，还是第一次。

    

    他忽然觉得，哪吒是真的在心痛。而那落寞的神情，落在他的眼中，分明也叫他难受得紧。

    

    可就算如此，他能说什么呢？

    

    他的身份曝光了，他和哪吒分属于两个阵营，难道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不顾一切的相爱吗？

    

    不可能的。

    

    他有他的责任，哪吒有哪吒的考量。

    

    从身份曝光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是仇敌，也只能是仇敌。

    

    所以，原本都软了心，想要劝慰的话，开口却变成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处刑？”

    

    听起来冷冰冰的。他在压抑自己的感情。

    

    而这句话却像是提醒了哪吒一般。

    

    哪吒抽了抽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来，就这么看着敖丙。

    

    半晌，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和头发。

    

    下一刻，直接不管不顾地亲吻上来。

    

    敖丙愣住了。他不知这种时候哪吒还亲他是在发什么疯！这种时候难道是亲吻的时候吗？！

    

    而且，这个吻，得到他的允许了吗？！

    

    他气得用力咬了一下哪吒的舌头，可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仍旧按着他的脑袋，用力亲吻他。

    

    用力得，就好像是决绝一般痛苦。

    

    那一吻，带着荔枝酒的清香，分明该是甜的。可敖丙偏从其中尝出一股浓重的苦涩之味。

    

    再下一刻，哪吒用手中的钥匙，为他解开了扣在琵琶骨上的铜链。

    

    “我回去之后，想了很多事。我知道，在被妖族的惑术控制的时候，眼眸的颜色会发生改变。所以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他一边为敖丙解开锁链，一边喃喃说着：“我没有看到我的眼睛变色。在我想，若是你死了，我便与你同去的时候，我的眼睛没变色；在我想，我要来救下你，放你走的时候，我的眼睛也没变色。甚至在我想，哪怕你利用我，哪怕你可能完全不喜欢我，但我偏要爱着你的时候，我的眼睛也没有变色。”

    

    他将锁住敖丙的最后一截锁链解开，扔在了地上，然后，认真地看着敖丙的眼睛，用此生最为郑重的语气说道：

    

    “所以，敖丙，我可以十分确定，我喜欢你，我爱你。与妖族的惑术无关，也与你我的身份无关。我只是，单纯的，爱你。”

    

    然后，他背过了身去。

    

    “快走吧。我知道的，龙族化龙之时，可将身形化作蚯蚓般大小，亦可遮天蔽日。你……”他背对着敖丙，轻轻扯了扯嘴角：“从今往后，你便当做，从不曾见过我就好。”

    

    敖丙不知哪吒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兴许是长时间的奔波以及作战的劳累，让他脑子混沌，根本就难以思考。

    

    既然想不通，就索性不想，留到以后有空了再去想。

    

    但他能够感受得到，哪吒方才那一吻之中的痛苦与决绝。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位于头顶的通风窗——月光从其中洒落下来。

    

    它只是因为在的高，所以看起来小而已。事实上，也是足以容一人通过的。

    

    于是二话不说，化为龙形。

    

    而哪吒只感觉自己腰间一紧，随后脚下一轻。再回过神时，竟发觉自己飞了起来！

    

    “啊！啊啊啊敖丙！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快放我下来！”他忍不住大声叫道。

    

    而就在这么一瞬，那白龙的爪子已紧紧勾着他的裤腰带，将他带到了九霄云上！

    

    眼见那月亮似乎变大了一般，已越来越近，他才想起来低头去看。

    

    因为好容易捉到的龙族三太子就这么跑了，军营之中一片混乱。

    

    他听见营中吹了紧急集合的哨声，无数士兵一拥而上，将夏小虫按倒在地。

    

    可这件事分明与那个单纯的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于是大声喊道：“是我放走的敖丙！有什么事都冲我来，别为难小虫！”

    

    他不知道敖丙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但至少，不能让夏小虫受到什么伤害。

    

    可他不知道夜风是否能将他的声音传到军营之中。

    

    白龙翱翔于天地，可日行千里。这话果然不是玩笑。

    

    哪吒只觉身旁的风呼呼的吹，而他的裤腰带似乎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勒得他盆骨都有些难受。

    

    于是大声喊道：“敖丙！慢一点啊敖丙！我裤子快掉啦！”

    

    敖丙似乎是叹了口气，像是又好笑，又有些无奈的那种，他不确定。

    

    但速度并没有减慢。

    

    因为敖丙的应对措施是，直接将他扔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自己抓紧！”他听见敖丙这么说。

    

    那紫髯白鳞的龙，身长近乎百米，脑袋自然也不会太小。他趴在敖丙的脑袋上，就跟个小豆丁一样。

    

    他想敖丙的意思大抵是叫他抓紧那柔软的蓝紫色鬃毛吧？

    

    可他也不知脑子是抽了什么风，偏偏觉得那些鬃毛就是敖丙的头发，若是抓住头发，敖丙一定很痛。于是抬头一看——前方不有个角么？

    

    看那角，正适合抱紧它，稳住身形的模样，索性站了起来。

    

    可谁知敖丙的鬃毛实在太柔软丝滑。刚一站起来，便脚下一滑，直接“哎哟”一声，向前跌去。

    

    敖丙明显感受到了他似乎快要跌倒，整条龙都有些紧张了起来。

    

    但他的反应何其迅速，已马上抱紧了敖丙的龙角。

    

    却在这么一瞬，他能感受到敖丙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幻觉么？哪吒小声地“咦”了一声。

    

    而很快他就确定这不是幻觉。

    

    因为他低头去看，敖丙全身的鳞片都在微微颤抖着，发出如同秋叶在清风之下互相碰撞的清脆响声。

    

    那声音是如此美妙，如同天籁；而那颤抖着的鳞片，在银白月光的照耀下，更是美得如同童话秘境！

    

    却在他愣神之间，那些银白的鳞片纷纷散去，很快便没了踪影。下一秒，他被敖丙紧紧握着右手，停留在了茫茫沧海之上。

    

    早已远离了陆地的他，已看不到城市的喧嚣。

    

    在这苍茫的大海上，唯有滚滚海浪与银白的圆月作为陪伴。

    

    当然，还有敖丙。

    

    “有什么话，待到了龙宫再与我父王说吧。”敖丙的语气十分冰冷。

    

    哪吒却皱了皱眉。

    

    怎么感觉敖丙好像是……脸红了呢？

    

    是错觉吧？敖丙怎么会脸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脸红？

    

    而下一刻，脸红的人就成了他。

    

    因为敖丙已倾身吻住了他唇。

    

    哪吒整个人都愣住，不知敖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亲吻他。

    

    可愣归愣，身体本能的反应是没那么容易就改变的。

    

    他本能的张开了嘴。

    

    然后，他感到一口灼热的气息被渡了过来，还不待他有什么动作，那口气就随着他的喉咙滑落下去，直沉丹田。

    

    敖丙使的术法是冰系的，又是常年生活在深海之中的龙，体温向来比常人要低一些。这还是哪吒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也有如此灼热的气息，。

    

    而在哪吒还没愣神完毕之前，敖丙已站直了身子。

    

    “这口真龙之息，足以让你在海底正常呼吸整七天而不死。”

    

    话语仍然冰冷，神情仍然严肃，脸颊仍然红润。

    

    等等，脸颊仍然红润？

    

    哪吒突然反应过来，敖丙的脸一直是红的，他早就害羞了！好像是从他重新化为人形就开始害羞的？

    

    “敖丙，你怎么……咕噜噜噜噜……”

    

    哪吒觉得真是服了这条龙了。

    

    当初在春月楼假扮女人弹琵琶时，多温柔多可爱一人呢，怎么刚被揭穿身份，恢复龙身就变得那么粗糙？

    

    且不待他说完话呢，就拽着他往海里游。那一口咸海水，真是又咸又苦，难喝得要死。

    

    而更过分的是，他紧憋着气，脸都憋红了，试图和敖丙说话，想告诉他，再不放开他让他去海面呼吸点新鲜空气他就要死了。

    

    可一张嘴，又是咕噜噜噜噜一声，喝下几口海水。

    

    当真要命。

    

    听说人喝多了海水会产生幻觉。他想他大概就是产生幻觉了。因为他竟然听到敖丙用那又是好笑，又有些不屑的语气说道：“白痴，你可以呼吸的。直接用你的鼻子喘气就好。”

    

    哪吒也觉得自己真是喝多了海水，产生幻觉并且疯掉了。他竟真的信了这话，用鼻子猛吸了一口气。

    

    兴许是想着，罢了，死就死吧，反正他放走了敖丙，就算给他放回陈塘关也活不了了，死哪儿不一样？

    

    可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真的能呼吸！

    

    于是甚至是有些兴奋地，回过头去与敖丙说：“我真的能呼吸哎！敖丙，我真的能在海水里呼吸了哎！啊，我还能说话！敖丙我能在海里和你说话！”

    

    他看见敖丙仍旧带着他往海底游着，却轻轻挑动嘴角。

    

    “白痴。笨死了。”

    

    好像是在骂他。

    

    但这骂的……

    

    不管了，骂得他心里甜滋滋的~

    

    至少此刻，他们二人都还活着，都还自由，而他还能被敖丙骂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