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青木城东门。
一夜的血与火已经沉淀,但痕迹还在。炸开的城门用粗木临时加固,墙头的箭孔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清晰可见,街道上的血迹虽被沙土覆盖,却仍能从缝隙里透出暗红的色泽。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硝烟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
但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
城门两侧,各站着一排狼牙兵。他们甲胄整齐,兵器雪亮,站得笔直,像两排铁铸的雕像。昨夜厮杀的疲惫还留在眼里,但更多的是一种肃穆——他们知道,今天要迎接的,是这座城市新的主人。
街道两旁,门窗依旧紧闭,但几乎每扇门后、每扇窗后,都有眼睛在窥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们在等。
等那个传说中的杨帆。
等那个一夜之间攻破青木城,斩了黑虎军旗,又在破城后严明军纪、开仓放粮的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急促的战马奔腾,是沉稳的、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像某种庄严的鼓点。
最先出现的是一队玄甲骑兵,约五十骑,为首的是臂上裹着厚厚绷带的霍去病。他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常。昨夜他失血过多昏迷,军医抢救了半夜才救回来,天刚亮就坚持要下床,说要亲自护卫主公入城。
骑兵后面,是杨帆。
他没有穿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暗青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脸上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神情。他骑马走在队伍正中,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的屋舍,偶尔在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一下。
他身后,周丕、龙且、毛林等将领骑马跟随,再后面是文臣诸葛亮、百里弘等人。
队伍从东门入,沿着青龙大街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迅速缩回去。几个孩子扒在窗台上,被大人慌张地拉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喊。
只有沉默。
一种巨大的、压抑的沉默。
杨帆知道,这是恐惧。对陌生统治者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昨夜那场血战的恐惧。
他需要打破这种恐惧。
队伍行至郡守府前时,他勒住了马。
郡守府大门已经打开,蒋毅率着十几个军官,垂手站在门前台阶下。他们都已经卸甲,只穿常服,身上没有兵器。蒋毅站在最前面,脸色灰败,但腰背依然挺直。
杨帆下马。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急躁。他走到蒋毅面前三步处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昨夜守城的败军之将,一个是破城的新主。
蒋毅抬起头,看着杨帆。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对手的样子——应该是粗豪的武夫,或者是阴鸷的枭雄。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书生,一个……有静气的书生。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藏着整个北境的寒冬。
“败将蒋毅,参见杨公。”蒋毅抱拳,单膝跪地。他身后,军官们也纷纷跪下。
杨帆没有立刻说话。
他静静看着蒋毅,看了大约三息时间。这三息长得像三年,跪着的军官们额头都渗出了汗。
然后,杨帆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蒋毅。
“蒋将军请起。”他的声音平和,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昨夜守城,将军忠勇可嘉。奈何黑虎军暴虐失道,非将军之过。”
蒋毅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被羞辱,被囚禁,甚至被当场斩杀。唯独没想过,对方会亲手扶他起来,还说他“忠勇可嘉”。
“杨公……”他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我听闻,将军最后开城投降,是为保全手下兄弟性命。”杨帆继续道,“如此爱兵如子,是为将者的本分。我狼牙公国,正需要将军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毅身后那些军官:“诸位都是带兵之人,只要愿意,都可留下。原职暂领,日后按功升迁。若不愿留下,我可发放路费,礼送出境,绝不加害。”
这话一出,不仅蒋毅,连周围围观的百姓都愣住了。
不杀降将,还愿意任用?甚至……还允许离开?
这是何等的胸襟?
一个黑虎军百夫长忍不住抬头:“杨公此言……当真?”
“我杨帆言出必践。”杨帆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诸位父老可做见证——今日我在此承诺:凡愿降者,皆我兄弟。凡愿走者,皆我宾客。”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门后、窗后的百姓,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蒋毅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败军之将,蒙公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他身后,军官们齐声:“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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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再次扶起蒋毅,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双手递过去:“蒋将军,我暂命你为狼牙军前军校尉,协助周丕将军整编降军,维护城防。此剑赠你,望你不负今日之言。”
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剑柄缠着半旧的丝绳。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它是杨帆的随身佩剑。
蒋毅双手接过,眼眶发红:“末将……领命!”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
恐惧,开始慢慢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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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行辕设在原郡守府的偏厅。
这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血迹擦净,破损的家具换掉,但墙上那些刀剑劈砍的痕迹还留着,像一种无声的提醒。
杨帆坐在主位上,下面站着林守业、林文轩父子,还有林氏几个核心族人。
与刚才对待蒋毅的平和不同,此刻杨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林公,昨夜之功,我已尽知。”他开口道,“若非林家内应,东门难破;若非林公亲自带人最后冲锋,城门难开。此功,当记首功。”
林守业躬身:“老朽不敢居功。林家能得明主,是百年之幸。”
“林公不必过谦。”杨帆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前约在此:我任命林守业为青木郡参事,协理民政。林文轩为郡府主簿,掌管文书。林氏在翠屏山的铁矿,今后由公国专营,但林家可分三成红利。此外,林家现有产业,一律受公国保护,三年免税。”
林守业接过文书,手微微发抖。
参事是虚衔,但主簿是实权职位。三成红利,比他们自己经营时赚得还多。三年免税,更是天大的恩惠。
“杨公……”老人声音哽咽,“林家……何德何能……”
“这是林家应得的。”杨帆正色道,“从今往后,林家就是狼牙公国在青木郡的柱石。望林公父子,继续尽心竭力。”
“敢不效死!”林守业拉着儿子,深深一拜。
这一幕,同样被安排在偏厅外围观的几家大户代表看在眼里。
他们原本还在观望,犹豫要不要来拜见新主。现在看到林家得到的厚待,心思都活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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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城中心广场。
这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下聚集了数千百姓,有胆大的站到前面,胆小的躲在后面。人群嗡嗡作响,交头接耳。
杨帆走上木台。
他没有穿官服,还是那身玄色常服。但此刻,没有人会觉得他像个书生。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整个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青木郡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士兵的传话,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我是杨帆。昨夜,狼牙军入城,惊扰了大家,我在此致歉。”
他微微躬身。
台下响起一片惊讶的低语。哪有征服者向被征服者道歉的?
“但有些事,必须做。”杨帆直起身,声音转冷,“黑虎军暴虐,盘剥无度,这是大家亲眼所见、亲身所受。我狼牙公国兴兵,是为讨伐不仁,还青木郡一个清平世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昨夜破城至今,我军已查明几桩罪行。”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黑虎军粮曹王贵,三年间克扣军粮民粮累计五千石,致三百余人饿死。趁昨夜混乱,强抢民女三人,已查实。”
台下哗然。
王贵是郡城有名的贪官,百姓恨之入骨。
“原东门税吏赵六,借盘查之机,勒索过往商民,致七户家破人亡。昨夜试图趁乱卷款潜逃,被擒。”
又一个人人痛恨的名字。
“还有三个地痞,”杨帆继续念,“张彪、李四、王五,昨夜趁乱抢劫商铺十二家,奸淫妇女两人,杀人三命。”
他放下名单,看向台下:“这些人,该不该杀?”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该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该杀!”
“杀了他!”
声音汇成浪潮。
杨帆抬手,止住喧嚣。
“带上来。”
十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上木台。为首的是肥头大耳的王贵,已经吓得瘫软如泥。赵六面如死灰。三个地痞还在挣扎叫骂。
“依《狼牙公国战时律令》,”杨帆朗声道,“贪墨害民、趁乱劫掠、奸淫杀人者——斩立决!”
“斩!”
十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在木台上,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淌。
台下,有人吓得闭上眼睛,有人拍手叫好,更多的人是沉默——但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生长。
那是秩序。
是公道。
是希望。
杨帆最后看了一眼台下,转身,走下木台。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
该做的,都做了。
该立的威,立了。
该施的恩,施了。
剩下的,需要时间。
他走向郡守府,走向那座刚刚易主的城池深处。
身后,阳光正好。
照在青木城刚刚洗去血污的街道上,照在那些还带着惊疑、但已经开始敢于走出家门的百姓脸上。
也照在那面飘扬在城头的、玄色的狼牙旗上。
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在宣告: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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