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青木郡就下起了连阴雨。
雨不大,但绵绵密密,像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郡城罩在里面。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墙角的青苔疯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烂的味道。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也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像是生怕被雨水打湿了衣襟,也像是……怕被别的什么东西盯上。
郡守府的后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雨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淅淅沥沥,搅得人心烦。
镇守将军吴天彪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方脸,络腮胡,一双眼睛像鹰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凶光。他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文吏,正捧着一摞文书,声音发颤地念着:
“……三月初九,西林县上报,黑风岭商道再遭劫掠,损失铁料二十车。疑为‘穿云箭’匪帮所为。”
“三月十二,清河镇税吏王贵,夜归遇袭,双腿折断,至今昏迷。现场无财物损失。”
“三月十五,郡城赵氏商行一支商队,在黑水河渡口被查,夹带生铁五车。赵家称系下人私自所为,已交出管事顶罪……”
“够了。”
吴天彪打断文吏,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文吏吓得一哆嗦,文书差点脱手。
吴天彪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王贵断腿,赵家走私,商队被劫……这些事,单独看,都是小事。可凑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盯着文吏:“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些事,都在这两个月里发生?而且都跟西林县、跟黑风岭、跟赵家有关?”
文吏额头冒汗:“将军明鉴……或许……或许是巧合……”
“巧合?”吴天彪冷笑,“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从来不信巧合。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在背后拨算盘。”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青木郡的详细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家族的势力范围,矿场位置,主要商道,还有驻军的哨卡。
他的手指在西林县的位置点了点。
“西林县,赵桐。”他又指向黑风岭,“这条道,荒了三年,最近突然有车辙印。”手指移到赵家的矿场,“赵家的铁,为什么会走私?是因为官价压得太低?还是因为……有人出了更高的价,让他们铤而走险?”
文吏不敢接话。
吴天彪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整个青木郡,最后停在北境边界。
“北边,狼牙公国。”他低声说,“杨帆。一个流民头子,三年时间,占了灰岩县,建了公国,还把手伸进了青木郡。”
他转身,盯着文吏:“你说,这些事,跟狼牙有没有关系?”
文吏腿都软了:“将军……这……没有证据啊……”
“证据?”吴天彪笑了,笑声里全是杀气,“老子要是有证据,早带兵平了翠屏山,踏平灰岩县了!还在这里跟你废话?”
他走回书案,拿起一份密报——那是他安插在翠屏山的眼线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林氏山庄近日进出人员管控极严,后山古道疑似被封。庄内似有陌生工匠出入,身份不明。”
陌生工匠。
吴天彪眼睛眯了起来。
林家是开矿的,有的是自己的工匠,为什么要从外面请人?请的是什么人?
“传令。”他沉声道,“第一,从今日起,郡城四门加派双岗,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往北边去的,严加盘查。携带铁器、盐、粮食超过十斤者,一律扣留审问。”
“第二,派三队骑兵,轮流巡逻黑风岭至清河镇一线。发现可疑车辙、人马踪迹,立即上报。”
“第三,让赵家把走私生铁的事,给老子查清楚!是谁买的,怎么运出去的,走哪条路!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派几个机灵点的,去翠屏山盯着。不要惊动林家,就看——看他们每天运什么出去,运什么进来。特别是……盐。”
文吏飞快记录,手抖得字都歪了。
“还有,”吴天彪最后补充,“给西林县赵桐传话,让他管好自己的地盘。要是再出乱子,他这个县尉,就别当了。”
“是!是!”
文吏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吴天彪独自站在堂中,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像猎人在山林里闻到了陌生的气味,像老狼在窝边发现了陌生的脚印。
有什么东西,已经渗透进来了。
而他,现在才刚闻到味儿。
---
同一时间,翠屏山庄。
林守业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雨打在山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整座山都笼罩在潮湿的阴郁里。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不是通过枯井,也不是信鸽,是山庄一个老樵夫送来的。那老樵夫每天上山砍柴,今天在约定的树洞里,发现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卵石,卵石下面压着这封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风紧,收网,静待天晴。”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像一片羽毛。
百里弘的警告。
林守业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在空气中翻卷,化为虚无。
“爹,”林文轩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山庄外……多了些生面孔。东边山道上有两个樵夫,从早上就在那儿晃悠,到现在还没走。西边河滩也有个钓鱼的,一下午没钓上一条鱼。”
“几个人?”
“至少五个,分三处,互相能看见。”林文轩压低声音,“是行家。”
行家。
意思是,不是普通探子,是受过训练的暗桩。
林守业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后山古道,封死了吗?”他问。
“封死了。我用炸药炸塌了一段,现在别说车,人都过不去。”林文轩说,“矿场那三个‘工匠’,我也安排他们住进了最深处的矿洞,吃住都在里面,不出来。”
“进出山庄的货呢?”
“昨天最后一批盐,已经藏进地窖了。接下来一个月,咱们不再接收任何北边来的东西。”林文轩顿了顿,“只是……矿上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着落。之前靠卖铁矿石换盐,再卖盐发工钱。现在断了这条线,账上的钱……只够发半个月。”
林守业揉了揉太阳穴。
这就是困境。断了和狼牙的联系,安全了,可钱也没了。矿上两百多工人,半个月发不出工钱,非得闹起来不可。一闹,黑虎军更有借口查上门来。
“先用家里的存粮顶一顶。”他咬牙,“告诉矿工,这个月工钱迟几天发,每人多给十斤粮食。”
“是。”
“还有,”林守业转身,盯着儿子,“庄里所有人,包括你二叔公、你弟弟,都给我看紧了。特别是文博,不准他再下山一步。要是他再往外递一句话……”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林文轩打了个哆嗦。
“儿子明白。”
林文轩退下后,林守业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他想起百里弘信里那句话:“静待天晴。”
可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晴?
---
狼牙城,锦衣卫衙门。
光羽看着从青木郡传回来的几份密报,眉头紧锁。
一份是潜伏在郡城的暗桩送来的,说城门加岗,巡查变严,好几个往北边去的商队被扣了。
一份是监视黑虎军军营的探子回报,说这两天军营里调兵频繁,有三队骑兵往西边去了,方向正是黑风岭。
还有一份,是翠屏山外围的暗哨发来的,说发现可疑人员在林氏山庄附近活动,疑似黑虎军暗探。
三份情报,指向同一个结论:黑虎军,警觉了。
光羽立刻去见杨帆。
杨帆正在看格物院送来的新一批传音盘测试报告,见光羽进来,放下报告:“出事了?”
“黑虎军有动作了。”光羽言简意赅,把三份密报递上。
杨帆看完,沉默片刻。
“比预想的快。”他说,“看来吴天彪不是草包。”
“主公,要通知百里先生和霍将军撤回吗?”
“百里弘在明面上,是行商,暂时安全。让他自己判断,如果觉得危险,就先回来。”杨帆顿了顿,“至于霍去病……通知他,暂停一切行动,隐蔽待命。另外,告诉他,可以用传音盘保持联络,但非紧急情况,不要开机。”
“是。”
光羽正要退下,杨帆又叫住他。
“林氏那边……有什么消息?”
“林守业很谨慎,已经封了古道,断了联系。”光羽说,“但我们的人报告,黑虎军的探子已经摸到山庄外围了。林家现在很危险。”
杨帆走到地图前,看着翠屏山那个红点。
林守业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但再聪明的人,也抵不过刀架在脖子上。
“让我们在青木郡的人,想办法给黑虎军找点别的事做。”杨帆缓缓道,“比如……赵家走私生铁的事,可以再捅大一点。或者,西林县那边,可以再出点‘匪患’。总之,不能让吴天彪的注意力,一直盯在翠屏山。”
“属下明白。”
光羽退下后,杨帆独自站在地图前。
窗外,狼牙城也下起了雨。
雨声淅沥,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渗透与反渗透,就像这场春雨,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看谁先犯错,看谁先露破绽。
而现在,棋局进入了最凶险的中盘。
每一步,都可能满盘皆输。
杨帆看着地图上青木郡那片区域,眼神渐渐冷硬。
既然对手已经警觉,那接下来,就不再是暗中的小打小闹了。
是时候,准备更硬的牌,打更狠的仗了。
雨幕中,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像战鼓,正在擂响。
喜欢流民到皇帝请大家收藏:()流民到皇帝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