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的雾,要到午后才散。
整座山像泡在牛乳里,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山路是青石板铺的,年代久了,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湿漉漉的滑。偶尔有采药的山民背着竹篓走过,脚步声在雾里显得空洞,很快又消失。
林氏山庄就建在半山腰。
不是寻常富贵人家那种雕梁画栋的宅子,而是依着山势,用青石垒起来的院落群。外墙高大厚实,墙角生了暗绿色的苔藓,了望楼高出树梢,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易守难攻。
百里弘站在山门外三百步的一棵老松树下,仰头看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庄墙,心里闪过这四个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扮作商队伙计的模样,挑着担子。担子里不是什么贵重货物,是十几匹上好的江北棉布、几匣子精制盐,还有一个用红绸包裹的长条木盒——里面是这次拜访最重要的“礼物”。
“先生,这林家……会见咱们吗?”一个随从低声问。
“会。”百里弘整理了一下衣襟,“一个被逼到快揭不开锅的人,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哪怕这机会……看起来像毒药。”
他抬步往山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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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深处,书房。
林守业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半晌没翻一页。窗外的雾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五十多岁的人,皱纹不算深,但眉宇间那股疲惫,像浸了水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父亲。”长子林文轩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铁矿的账出来了。刨去给黑虎军的‘矿税’‘协防费’,还有打点郡城那些吏员的‘茶水钱’,净利……不到去年的三成。”
林守业眼皮都没抬:“矿工们的工钱发了吗?”
“发了,但比市价低了两成。”林文轩苦笑,“就这,账上已经见底了。下个月要是黑虎军再来加税,怕是……”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次子林文博闯了进来。他二十出头,一身黑色劲装,腰挎长刀,脸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性子急,进来就嚷:“爹!我刚从县城回来,你猜怎么着?黑虎军那帮孙子,又在城门设卡了!进出城的货,不管是不是咱们林家的,都要抽‘过路费’!我亲眼看见张记布庄运一车布,被活生生刮走三成!”
林守业终于放下账册,抬眼看他:“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林文博气得脸通红,“带上咱们庄里的护卫,砸了那卡子!让他们知道,翠屏山林家不是好欺负的!”
“然后呢?”林守业声音平静,“黑虎军在青木郡有三千驻军,你砸一个卡子,他们明天就能派五百人来围山。咱们庄里能打的护卫不到两百人,守得住几天?”
林文博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文博,遇事多想想后果。”林守业叹了口气,“咱们林家在这翠屏山扎根百年,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审时度势,是左右逢源。黑虎军势大,咱们惹不起,就只能忍。”
“忍忍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林文博一拳砸在门框上,“再忍下去,咱们林家就成黑虎军的钱袋子了!矿是他们占着,税是他们收着,连咱们卖山货的商路都要被他们掐着脖子!爹,您就甘心?”
甘心?
林守业心里苦笑。
他当然不甘心。
林家祖上出过进士,做过知府,后来世道乱了,才退居山林,靠着祖传的铁矿和山林产业,慢慢又攒起家业。到他这一代,本来已经恢复了几分气象,可偏偏遇上黑虎军占了青木郡。
那帮兵痞,哪里懂什么经营?就知道抢。矿要占最好的,税要收最高的,稍有不服,轻则封矿抓人,重则派兵“清剿”。三年下来,林家明里暗里被刮走的钱,能再建一座山庄。
可他能怎么办?
造反?林家上下几百口人,还有依附的佃户、矿工上千人,一旦动手,就是灭族之祸。
投靠其他势力?青木郡周边,要么是比黑虎军更狠的流寇,要么是自顾不暇的小军阀,哪一个能靠得住?
正想着,门外传来管家林福的声音:“老爷,庄外来了一行人,自称北地行商,求见老爷。”
林守业皱眉:“北地行商?咱们跟北边没什么生意往来。”
“他们递了名帖。”林福隔着门递进来一张帖子。
林守业接过,帖子是普通的硬纸,但上面的字让他瞳孔一缩——不是手写,是印刷的,字体方正,笔画清晰。内容很简单:“北地行商百里,携薄礼求见林公。”落款处,盖着一个简单的印章,图案是……一颗狼牙。
狼牙。
林守业猛地站起来。
“他们还带了礼物。”林福又补充,“说是一点心意,请老爷务必过目。”
“什么礼物?”
“一盒短剑。”
书房里安静下来。
林文轩和林文博都看向父亲。短剑?这礼物太特别了,不像是寻常行商会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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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请他们到偏厅。文轩、文博,你们跟我一起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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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在山庄东侧,不大,陈设简单,但一桌一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林守业祖父的手笔,意境悠远。
百里弘进来时,林守业已经坐在主位,两个儿子分站左右。
“草民百里,见过林公。”百里弘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林守业打量着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像个落魄书生,但眼神清亮,举止从容,绝非凡俗商贾。
“百里先生请坐。”林守业抬手,“听管家说,先生是北地来的行商?”
“是。”百里弘在客位坐下,“做些小本生意,走南闯北,混口饭吃。”
“不知先生来我翠屏山,所为何事?”
“两件事。”百里弘微微一笑,“一是久闻林氏山庄盛名,特来拜会。二是……”他顿了顿,从随从手里接过那个红绸包裹的木盒,双手放在桌上,“想请林公,看看这把剑。”
林守业示意。林文博上前,解开红绸,打开木盒。
盒子里衬着黑绒布,上面并排放着三把短剑。剑长一尺二寸,剑鞘是普通的牛皮,没什么装饰。林文博抽出一把,剑身出鞘的瞬间,偏厅里仿佛亮了一下。
不是银光,是青湛湛的冷光。
剑身笔直,脊线分明,刃口薄如纸,在窗外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色。林文博是练武的,一眼就看出这剑的不凡——锻造均匀,毫无杂质,刃口的弧度流畅得惊人。他忍不住屈指一弹。
“铮——!”
清越的颤音,久久不绝。
“好剑!”林文博脱口而出。
林守业也动容了。他见过的好兵器不少,林家矿上偶尔也能打出精铁,但像这样通体匀称、寒光内敛的短剑,还是第一次见。
“此剑何名?”他问。
“无甚名号,狼牙公国工坊所制,我们叫它‘青锋’。”百里弘平静地说,“百炼精钢,淬火七次,可削寻常铁剑如切腐木。”
狼牙公国。
这四个字,终于被挑明了。
林守业眼神锐利起来:“百里先生不是行商吧?”
“明人不说暗话。”百里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在下百里弘,狼牙公国典客。奉我主杨帆之命,特来拜会林公。”
偏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文博握紧了剑柄,林文轩屏住呼吸,林守业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典客?那是掌管外交的官职。狼牙公国派典客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谈“大事”的。
“狼牙公国……”林守业缓缓开口,“我听说过。北边新起的势力,据说很能打。但与我林家,似乎并无往来。”
“以前没有,以后可以有。”百里弘微笑,“我主听闻林公治家有方,林氏铁矿质优量足,却常年受黑虎军盘剥,十成利润被刮去七八成,深感不平。故命在下前来,看看能否……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林文轩忍不住问,“怎么个互通法?”
“简单。”百里弘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林守业,“林家提供铁矿石,我们以市价七成收购。同时,我们可以提供成品铁器——比如这种青锋短剑,还有农具、兵器,价格比市面低三成。另外,食盐、布匹、粮食,只要林家需要,我们都可以供应。”
林守业看着单子,没说话。
条件很诱人。铁矿石卖出去,成品铁器买进来,一来一回,利润至少翻倍。更别说还有盐、布、粮这些紧俏物资。
但……
“百里先生,”林守业放下单子,“黑虎军掌控青木郡,所有物资进出都要经他们查验。你们的东西,怎么运进来?我们的矿石,又怎么运出去?”
“路是人走出来的。”百里弘淡淡道,“翠屏山往北三十里,有一条废弃的古商道,年久失修,但稍加整饬,可通马车。那条路……不经过黑虎军的关卡。”
林守业心头一震。
那条古道,他知道。年轻时还走过,后来山洪冲毁了一段,就荒废了。狼牙公国连这个都摸清楚了?
“林公,”百里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黑虎军视尔等为肥羊,予取予求。我主视有能者为臂助,互惠互利。何去何从,林公细思。”
他说完,站起身,拱手:“今日叨扰,先行告辞。礼物留下,算是见面礼。若林公有心,三日后,我会派人来听回音。”
不等林守业回答,他转身就走,两个随从跟上,很快消失在偏厅外的回廊里。
偏厅里,只剩下林家父子三人,和桌上那三把寒光闪闪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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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这机会不能错过!”林文博第一个开口,眼里闪着光,“您看这剑!能造出这种剑的势力,绝对不简单!跟他们合作,咱们林家才有活路!”
林文轩要谨慎些:“可是……与狼牙公国接触,万一被黑虎军知道,就是通敌之罪。咱们担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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