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铁匠工坊，热得像个蒸笼。

    深秋的寒意被十二座熊熊燃烧的炼铁炉驱散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烟味、熔铁的铁腥味，还有汗水浸透麻布衣后蒸腾出的酸味。上百个工匠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油光发亮，在炉火的映照下像涂了一层釉。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头的嘶啦声、搬运重物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工坊最深处，用木栅栏单独隔出了一块区域。这里比外面更热，因为正中架着一座特制的高炉，炉口喷出的焰舌泛着白炽的光，温度高得让空气都扭曲了。炉前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叫欧铁，五十多岁，矮壮，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满脸煤灰和皱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是格物院的首席大匠，祖传的铁匠手艺，据说他爷爷的爷爷曾经给前朝皇室铸过剑。

    少的，是杨林。

    十八岁的杨林，穿着工匠的粗布短打，脸上手上都沾着黑灰，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道水线。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图纸，图纸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炭笔和朱砂画满了复杂的结构图。

    “欧师傅，主轴这里的榫卯，您看要不要再加一道铁箍？”杨林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结构，声音在嘈杂的工坊里几乎听不清。

    欧铁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摇头：“不用。主轴用的是百年铁木，硬得很。再加铁箍，反而影响韧性。倒是这个配重箱的挂钩——”他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另一处，“得用三层熟铁叠打，不然三百石的重量甩出去，挂钩崩了，整个机子都得散架。”

    “三层熟铁……”杨林皱眉，“那重量就超了。设计时算好的配重比，超重会影响射程。”

    “那就把配重箱的底板削薄半寸。”欧铁说得干脆，“少装三十石配重石，换挂钩的牢靠。林小子，这玩意儿是拿来砸城墙的，不是娘们绣花的玩意儿。宁可射程短十步，也不能让它第一次用就炸了膛。”

    杨林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头：“听您的。”

    他转身，冲着工坊一角喊道：“三组！配重箱底板，削薄半寸！四组！挂钩用三层熟铁叠打，淬火三次！”

    那边传来应和声，叮当声更密集了。

    杨林抹了把汗，眼睛却亮晶晶的。他走到工坊中央的空地——那里，一个庞然大物的骨架已经初具雏形。

    高两丈，长三丈，木质的主体结构用的是整根整根的杉木，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骨架呈一个倾斜的“l”形，短的那头是个巨大的木框，里面用铁链吊着一个同样巨大的木箱——那就是配重箱。长的这头是一根近四丈长的抛竿，用三根麻绳粗的牛筋绞索连接着配重箱。

    这就是他们忙活了整整三个月的东西。

    配重式投石机。

    古籍上叫“回回炮”，据说是西边极远之地的国度传来的攻城利器。杨林是在一本残缺的《武经总要》里看到的只言片语，又从一个流浪老匠人嘴里听到些传闻，再结合欧铁几十年打铁造械的经验，一点一点复原、改良出来的。

    原理说起来简单：用人力或畜力绞盘将配重箱拉到高处固定，把石弹或火油罐装进抛竿前端的皮兜里。发射时，松开卡榫，配重箱自由下落，巨大的势能通过绞索转化为抛竿的动能，将弹丸抛射出去。

    简单，但做起来难。

    光是计算配重与抛竿的长度比、弹丸重量与射程的关系，杨林就用了上千张草纸。更别说那些复杂的榫卯结构、绞索的强度、挂钩的承重……每一步都是在试错。三个月，失败了四次，炸过两次，伤过七个工匠，报废的木料和铁料堆成了小山。

    但今天，终于要成了。

    “林小子！”欧铁在那边吼，“主轴装好了！来验！”

    杨林跑过去。四个壮汉用粗木杠抬着一根水桶粗的铁木主轴，小心地安放在基座的轴承座上。轴承是欧铁亲自打的，熟铁圈里嵌着铜珠，抹了厚厚一层牛油。主轴放上去，轻轻一推，竟然缓缓转了起来，几乎没什么摩擦声。

    “好！”欧铁一拍大腿，“这东西成了！比官家工坊那些破烂强一百倍！”

    杨林也松了口气。主轴是投石机最核心的部件，它要承受配重箱下落和抛竿回摆的巨大扭力，稍微有点偏差，整个机器就会在发射瞬间解体。

    “接下来装抛竿。”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点，这玩意儿长，别磕着。”

    二十几个工匠一起上手，喊着号子，将四丈长的抛竿慢慢抬起，对准主轴上的套接口。杉木抛竿经过桐油浸泡、火烤定形，比铁还硬，但重量也惊人。二十多人抬着，都显得吃力。

    “左一点！左一点！”

    “高了！往下放！”

    “套！慢慢套！”

    吆喝声中，抛竿终于稳稳套进主轴。铁匠们立刻上前，用十二根碗口粗的铁销钉将接口锁死，每一根销钉都用了三层楔子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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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根销钉砸进去时，整个工坊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骨架完整了。

    接下来，就是装绞索、配重箱、皮兜，以及最关键的——配重石。

    ---

    午时刚过，杨帆来了。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个亲卫，穿着常服，从工坊侧门进来。饶是如此，眼尖的工匠看见他，还是下意识要跪拜。

    “都忙你们的。”杨帆摆摆手，走到杨林身边。

    杨林正蹲在抛竿下面，检查牛筋绞索的结扣。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杨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哥，你来了。”

    “来看看你们的大玩具。”杨帆仰头看着投石机，眼神里闪过震撼。

    图纸他看过，心里有数。但图纸和实物是两回事。当这个近三丈高、结构狰狞的战争机器真的立在眼前时，那种压迫感，是任何图纸都给不了的。

    “能用了？”他问。

    “能了。”杨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配重箱装了二百七十石碎石和铁渣，抛竿装的是五十斤的试射石弹。欧师傅算过了，这个配重，射程应该在三百步到三百五十步之间。”

    三百五十步。

    杨帆心里一跳。

    狼牙军现在装备得最好的弩炮，最大射程也不过二百步。而且弩炮发射的是弩箭，对付步兵还行，砸城墙就差远了。而这东西，抛的是五十斤的石弹。五十斤的石头，从三百步外砸下来，威力……

    “试过吗？”

    “还没。”杨林眼睛发亮，“等哥你来，看第一次试射。”

    杨帆点头：“那就试。”

    工坊里的工匠们早就等着这句话了。欧铁亲自指挥，二十个壮汉推动绞盘，将配重箱缓缓拉起。牛筋绞索在滑轮组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巨兽在磨牙。配重箱升到最高点，被铁制的卡榫锁死。

    另一边，四个工匠用木杠将一颗灰白色的圆形石弹滚进抛竿前端的皮兜。皮兜是三层牛皮缝合，内衬软木，用铁环固定在抛竿末端。

    “所有人！退到白线后！”欧铁吼道。

    工匠们哗啦啦退到三十步外划的白线后。杨帆和杨林也退到安全位置。

    欧铁走到投石机基座旁，那里有一个铁制的扳机手柄。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帆。

    杨帆点头。

    欧铁猛地拉下手柄！

    “咔——！”

    卡榫弹开的清脆响声。

    下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一种声音——

    “轰————！！！”

    不是爆炸声，是配重箱下坠时，带动绞索、拉扯抛竿、破开空气的混合巨响。像山崩，像地裂，像一头洪荒巨兽在咆哮。

    配重箱从三丈高处轰然砸落，巨大的势能通过绞索传递，抛竿以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猛地甩起！皮兜里的石弹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颗石弹。它飞过工坊的上空，飞过围墙，飞过外面的荒地，最后重重砸在远处特意堆起来的土丘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一里多地传回来，依然清晰。土丘上炸起一团数丈高的烟尘，碎石和土块四溅。

    死寂。

    工坊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三百五十步！不止！起码三百八十步！”

    “我的娘诶……这要是砸城墙上……”

    工匠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甚至抱在一起跳起来。欧铁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土丘上那个明显的凹坑，老眼泛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林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抓住杨帆的胳膊：“哥！你看见了吗！成了！真的成了！”

    杨帆没说话。

    他盯着远处的土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狰狞的钢铁巨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成了。

    这东西，真的成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来，无论面对多么坚固的城墙，狼牙军都有了轰开它的能力。黑虎军倚为屏障的那些关隘、郡城、要塞，在这东西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但这东西，太显眼了。

    一旦曝光，必定会引起所有势力的警觉和觊觎。

    “欧师傅。”杨帆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欢呼声渐渐平息。

    欧铁走过来：“主公。”

    “这投石机，从今天起，编号‘破城壹型’。”杨帆一字一句道，“图纸，全部封存，由你亲自保管，不得外泄。所有参与制造的工匠，记大功，赏双倍月俸，但必须签保密契——五年内，不得离开狼牙公国，不得与外人谈论今日所见。”

    “是！”欧铁肃然。

    “另外。”杨帆看向杨林，“这东西，能拆吗？”

    杨林一愣：“能……能拆。主轴、抛竿、配重箱，都是模块化设计的，拆成部件，用马车可以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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