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卯时,有堡丁送来简单的早饭——两个粗面饼,一碟咸菜,一壶温水。辰时,王管事会来“问候”,话里话外都是试探。百里弘应对得体,既不透露太多,也不显得戒备。午时送饭,酉时送饭,一天三顿,准时但简陋。
韩冲几次想发作,被百里弘用眼神制止。
“大人,他们这是把咱们当囚犯!”夜里,韩冲压低声音抱怨。
“本来就是囚犯。”百里弘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一本随身带的《青木郡风物志》,“只不过是比较客气的囚犯。耐心点。”
他确实不急。这几天,他通过送饭的堡丁、巡逻的守卫,甚至偶尔路过客舍的矿工,零零碎碎收集了不少信息。
雷家堡有户三百余,丁壮八百多,其中近半从事采矿和冶炼。堡主雷豹是嫡系长房,但二房、三房对专断不满,尤其二房雷青,读过几年书,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声望。黑虎军每月来收一次铁,价格压得极低,还经常拖欠。堡里去年冬天冻死过老人,因为炭都被拿去炼铁交差了。
这些信息,百里弘都记在心里。
第三天傍晚,送饭的换了个年轻堡丁,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时,手有些抖。
“小兄弟怎么称呼?”百里弘随口问。
“雷……雷小七。”年轻人低着头,“我爹是矿工。”
“矿工辛苦。”百里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去,“这点伤药,你带回去。下矿难免磕碰,用得着。”
雷小七愣住,不敢接。
“拿着。”百里弘塞进他手里,“不值钱。”
年轻人眼眶红了,攥紧油纸包,低声说:“先生……你们快走吧。我听见雷虎他们说了,堡主要……”他忽然住嘴,惊恐地左右看看,提起食盒匆匆跑了。
韩冲脸色一变:“大人?”
百里弘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窗外天色渐暗。夜幕降临后,雷家堡安静得诡异,连往常的打铁声都停了。只有巡夜堡丁的脚步声,在石屋外规律地响着。
亥时三刻,敲门声忽然响起。
很轻,三长两短。
韩冲立刻按刀起身,看向百里弘。百里弘点点头。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关上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穿着半旧的短褐,脸上、手上都是洗不净的煤灰。他呼吸急促,眼睛里布满血丝。
“百里先生?”来人压低声音,“我是雷青,雷豹的堂弟。”
百里弘起身拱手:“雷二爷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没时间客套了。”雷青语速很快,“我大哥被宋师爷说动了,准备明天一早就派人去黑虎军报信,拿你们换赏钱。领路的是雷虎,我大哥的心腹,已经点好了十个好手。”
韩冲眼神一厉,刀已出鞘半寸。
百里弘却依然平静:“雷二爷为何要告诉我们?”
“我看过你们那把刀。”雷青盯着他,“雷家堡打了一百年铁,打不出那样的刀。能拿出这种刀的势力,要么是顶级宗门,要么是……真有志气的割据者。黑虎军只会盘剥,你们至少还愿意谈交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读过书,知道什么叫‘苛政猛于虎’。雷家堡再这样下去,要么被黑虎军榨干,要么哪天惹恼了他们,被屠个干净。我需要……给雷家堡找条活路。”
屋里很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百里弘看着雷青。这个矿工头子脸上有煤灰,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但眼睛里有光——那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对现状不满、对未来有期盼的光。
“雷二爷想要什么?”百里弘问。
“一个承诺。”雷青说,“如果将来有一天,雷家堡走投无路,狼牙公国能不能……给条活路?”
百里弘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特制的铜钱。铜钱正面是“狼牙通宝”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微小的符文——那是杨林设计的防伪标记,用特殊手法才能看到。
“这个给你。”他把铜钱递给雷青,“将来若有事,派人拿着这个来灰岩城。只要我还活着,必定帮忙。”
雷青接过铜钱,紧紧攥住,重重点头。
“现在,”百里弘看向韩冲,“收拾东西,准备走。”
“怎么走?”韩冲问,“外面至少二十个守卫。”
“有路。”雷青说,“东墙根下有个排水道,通到堡外废弃的老矿坑。矿坑有条小路,能绕到后山。知道的人不多,我以前带人偷偷走过。”
“现在就走?”
“现在。”雷青看向窗外,“子时换岗,有一刻钟空隙。我送你们出去。”
没有时间犹豫。韩冲立刻叫醒另外两个护卫,四人迅速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最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百里弘把《青木郡风物志》塞进怀里,吹熄油灯。
子时正,更梆声响过。
门外传来守卫交接的说话声,脚步声凌乱。雷青轻轻推开后窗——客舍建在山坡上,后窗离地只有五尺。他率先翻出去,百里弘紧随其后,韩冲和护卫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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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没有月亮。雷青对地形极熟,带着他们在房屋阴影里穿行,避开巡夜的火把。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东墙根下。这里堆着不少废弃的矿石和工具,掩盖着一个半人高的排水口。
“里面很窄,要爬。”雷青低声说,“大约三十丈,出去就是老矿坑。顺着矿坑往北走,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就左转,一直走就能出山。”
百里弘握住雷青的手:“多谢。”
“快走。”雷青推他,“记住你说的话。”
四人依次钻进排水道。里面果然狭窄,满是淤泥和腐叶的气味。韩冲打头,百里弘在中间,两个护卫殿后。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钻出来时,已在堡墙之外。回头望去,雷家堡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个蹲伏的巨兽,几点灯火在墙头明灭。
“走。”百里弘没有停留。
四人借着夜色掩护,按照雷青指的路快速移动。老矿坑里岔道很多,但韩冲方向感极强,很快找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冠只剩一半,焦黑的树干在夜色里像一尊扭曲的雕像。
左转,进山。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已经翻过两道山梁,彻底脱离了雷家堡的范围。
“大人,”韩冲停下脚步,喘着气,“咱们现在去哪儿?”
百里弘摊开地图,借着晨光看了看:“去林源镇。还有两天路程。”
“雷家堡那边……”
“暂时不管了。”百里弘收起地图,“雷青是个变数,但还不够。咱们得抓紧时间,在林源镇打开局面。”
他看向东方。晨曦初露,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
雷家堡这一趟,有惊无险,但也暴露了问题——直接接触掌权者,风险太大。那些老狐狸顾虑多,容易反复。
下一个目标,得换个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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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林源镇。
比起雷家堡的险峻,林源镇显得平和许多。镇子坐落在河谷平地,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侧是商铺和民居。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牛的农人,甚至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百里弘一行人换了装束。他自己扮成游学的士子,韩冲和护卫扮成家仆。马车和多余的货物寄存在镇外的车马店,只带了些随身细软。
他们在镇上最大的“悦来茶楼”二楼要了个雅间。茶楼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三教九流汇聚,闲话也多。
百里弘点了一壶碧螺春,几样茶点,靠在窗边慢慢品。耳朵却竖着,捕捉周围的谈话。
“……听说没?雷家堡那边出了点事,这两天封堡了,生人不让进。”
“又跟黑虎军闹矛盾了?”
“谁知道呢。反正雷豹那脾气……”
“要我说,还是咱们林老爷沉稳。黑虎军再横,也得给林家几分面子。”
“面子?哼,你是不记得文少爷那事了?”
提到“文少爷”,谈话声低了下去。
百里弘心中一动。林文,林守业的独子,原本在县衙当书吏,因为不肯帮黑虎军的一个军官做假账,被找了个由头革职。这事在青木郡不是秘密,也是林家和黑虎军结怨的起因。
他招手叫来伙计:“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人。”
“客官您说。”
“听说镇上林府的文少爷,学问很好。我这儿有几本古籍,想找人切磋切磋,不知方不方便拜访?”
伙计脸色微变,干笑:“文少爷……近来不太见客。客官要是想拜访林家,还是找林老爷稳妥些。”
“这样啊。”百里弘故作失望,“那文少爷平日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书局?茶馆?”
伙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文少爷……有时候会来我们茶楼后院的书房,一个人看书。不过都是下午,人少的时候。”
百里弘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多谢小二哥。”
伙计收了钱,匆匆走了。
下午,百里弘果然在茶楼后院“偶遇”了林文。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形消瘦,脸色苍白,正坐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冷淡。
“这位兄台,打扰了。”百里弘拱手,“见兄台手不释卷,想必是爱书之人。在下有几本前朝孤本,不知兄台可有意一观?”
林文皱了皱眉:“不必了。”
“是《北山集注》和《青阳笔录》。”百里弘说,“听说原本毁于战火,我这儿是手抄本。”
林文的动作停了。《北山集注》是前朝大儒的心血,《青阳笔录》记载了不少玄气修炼的秘闻,都是读书人和修士梦寐以求的典籍。真伪不论,至少这外来士子懂得投其所好。
“你是何人?”林文终于正眼看他。
“游学的士子,姓白。”百里弘在他对面坐下,“途经此地,听闻文少爷博学,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林文合上书,“白先生从何处来?”
“北边。”百里弘说,“路过清河县时,还听闻县尉吴广吴大人也是个性情中人,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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