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灰岩城的气温明显热了起来。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萧何已经带着两个书记官出了城。他们沿着新修的土路往南走，穿过一片片刚刚抽穗的麦田。麦子长势很好，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荡起层层波浪。田埂上有农人正在除草，看见他们，直起腰笑着打招呼：“萧大人，这么早！”

    “来看看庄稼。”萧何也笑，“老李，你家这麦子不错啊。”

    “托主公的福！”老李抹了把汗，“新犁好用，种子也好，今年……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

    萧何点点头，蹲下身，拔起一株麦苗仔细看。茎秆粗壮，叶片厚实，麦穗已经鼓起来，捏一捏，能感觉到里面正在灌浆的籽粒。他又走了几块田，情况都差不多——春耕时推广的新式犁具和改良粮种，效果开始显现了。

    走到晌午，萧何在一个土坡上停下，拿出随身带的竹简和炭笔，开始记录。两个书记官也各自忙碌，一个丈量田亩，一个询问农人预估的收成。

    “大人，”一个书记官小声说，“按这个长势，亩产……恐怕能到两石半。”

    萧何手里的炭笔顿了顿。

    两石半。比往年最好的年景还多出半石。如果全公国十二万亩耕地都能有这个收成，那就是……三十万石粮食。刨去种子、口粮、赋税，净余少说也有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

    足够五万人吃两年。

    他应该高兴的。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有了这些粮，狼牙公国就能养更多的兵，收拢更多的流民，站稳脚跟。

    可萧何却皱起了眉头。

    “大人？”书记官不解。

    “回城。”萧何收起竹简，“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

    公国府，议事堂。

    张玄、诸葛亮、百里弘都在。杨帆坐在主位，听萧何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萧何把记录摊在桌上，“如果后两个月没有大的灾祸，夏收至少能有二十五万石。秋粮如果也能丰收，全年总产可能突破四十万石。而咱们现在的存粮，加上缴获、征收，总共不到八万石。”

    堂内安静了片刻。

    “四十万石……”张玄捋着胡须，眼中闪过喜色，“好，好啊！主公，这是大吉之兆！”

    杨帆却看向萧何：“萧先生，你好像……不太高兴？”

    萧何苦笑：“主公明察。粮食多是好事，可咱们现在面临两个难题。第一，仓储不足。灰岩城原有的粮仓，加上咱们后来建的，满打满算只能存十五万石。剩下的二十五万石，往哪儿放？”

    “第二呢？”

    “第二，谷贱伤农。”萧何说得很慢，“粮食一下子多这么多，市价必然下跌。农人辛苦一年，收的粮却卖不出价钱，心里会怎么想？明年他们还肯这么拼命种地吗？”

    诸葛亮眼睛一亮：“萧大人考虑得周到。这确实是两个大问题。”

    百里弘也点头：“尤其是第二个。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让农人觉得种粮吃亏，往后就难办了。”

    杨帆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新叶油亮。

    “诸位有什么想法？”他问。

    张玄最先开口：“仓储不足，可以建新仓。只是……建仓要钱要人，而且时间紧迫。夏收最多还有两个月，现建恐怕来不及。”

    “那就先借用民房。”诸葛亮说，“主公，咱们可以发个政令：凡自愿将空闲房屋借作临时粮仓者，免其家当年三成赋税。同时立即着手选址建新仓，秋收前务必完工。”

    “这个法子可行。”杨帆点头，“萧先生，你觉得呢？”

    萧何想了想：“借民房能解燃眉之急。但更关键的是第二个问题——如何稳定粮价，不让农人吃亏。”

    堂内又安静下来。

    百里弘忽然说：“我读过一些古籍，前朝盛世时，好像有‘常平仓’的制度。”

    “常平仓？”杨帆转头。

    “就是官府设立专门的粮仓，丰年时按市价收购余粮，储入仓中；灾年或粮价高涨时，再按平价卖出，平抑物价。”百里弘解释道，“这样既能保证官府有存粮，又能避免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诸葛亮抚掌：“好办法！而且咱们还可以更进一步——收购来的余粮，除了储备，还可以拿出一部分来酿酒、制醋、做酱。这些副业既能增加收入，又能消耗粮食，一举两得。”

    萧何眼睛也亮了：“酿酒……灰岩城西有口好泉，水质清甜，适合酿酒。制醋、做酱也不难，找些老匠人就能做起来。”

    张玄却有些顾虑：“常平仓是好，可收购粮食需要钱。咱们现在府库里的钱，还要支撑军费、工坊、日常开销……”

    “钱可以想办法。”杨帆走回座位，“萧先生，咱们现在每月商税、市税能收多少？”

    “大约八百贯。”萧何回答，“但支出要一千二百贯，每月亏空四百贯，靠之前的缴获撑着。”

    “也就是说，咱们没钱大规模收购粮食。”杨帆沉吟片刻，“那……能不能换个思路？不用钱买，用东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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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什么换？”

    “盐、布、铁器。”杨帆说，“农人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生活必需品。咱们用盐、布、铁器换他们的余粮，他们应该愿意。而这些东西，咱们可以自己产——盐暂时没有，但布和铁器，工坊已经在做了。”

    诸葛亮连连点头：“主公这个法子妙！以物易物，既解决了钱的问题，又促进了工坊生产。而且农人拿到实惠的东西，比拿到钱更高兴。”

    萧何已经开始算了：“一石粮，换三尺布，或者半斤盐，或者一把锄头……这个比例要仔细算，不能让农人吃亏，也不能让公国府负担太重。”

    “这事就交给你们三个。”杨帆看向张玄、诸葛亮、萧何，“张先生总揽，诸葛先生拟章程，萧先生算细账。十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三人同时起身：“臣等领命。”

    “还有，”杨帆补充，“酿酒、制醋的事，也一并规划进去。可以专门设个‘酒醋坊’，归在格物院下面，让杨林去折腾。”

    提到杨林，众人都笑了。那个少年对“折腾”新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

    议事结束，三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凑到一起，就在堂内讨论起来。

    张玄取来纸笔，诸葛亮拿来地图，萧何摊开账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三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常平仓的选址，我觉得可以在城东、城西各设一处。”张玄指着地图，“这里靠近码头，转运方便；这里离农田近，农人交粮少走路。”

    “收购价格呢？”萧何问，“定多少合适？”

    诸葛亮想了想：“不能低于市价，但也不能太高，否则咱们负担不起。我建议，按去年平均粮价的九成收购——既让农人觉得划算，又留出余地。”

    “那换物的比例……”

    “一石粮，换三尺粗布，或者两斤盐，或者一把锄头。”萧何飞快地算着，“粗布成本约三十文，盐约四十文，锄头约五十文。市面粮价波动大，但往年这个时候，一石粮大概在八十到一百文之间。这个比例，农人不会亏。”

    “酒醋坊的规模呢？”

    “先小规模试。”张玄说，“建五个酒窖，十个醋缸。需要的人手……可以从流民里招，或者让军属来做。”

    三人越讨论越细致，从仓储建设谈到人员调配，从收购流程谈到账目管理。不时有争论，但很快又能达成一致。

    杨帆没有打扰他们，悄悄退出了议事堂。

    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也是个好年景。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

    粮食多了是好事，但处理不好，好事也能变成坏事。就像一把好刀，用得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会伤己。

    好在，他有这些能臣。

    张玄老成持重，诸葛亮思路开阔，萧何精于实务。三个人各有所长，又能互补。

    这就是人才的力量。

    杨帆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时，冯源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议事完了？喝点汤解解暑。”

    杨帆接过，喝了一口，清甜解渴。

    “冯源，”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咱们的粮食多到吃不完，你说该怎么办？”

    冯源愣了一下，笑了：“哪有粮食多到吃不完的？真要有那天，就分给穷人，或者存起来，以防荒年。”

    “分给穷人……存起来……”杨帆重复着，也笑了，“你说得对。”

    是啊，粮食多了，就分给穷人，存起来防荒。

    这么简单的道理，可做起来却需要一套完整的制度。

    好在，他们正在做。

    远处，格物院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军营里，号角声和操练的喊杀声隐约可闻；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这一切，都建立在粮食的基础上。

    有了粮，人心就稳。

    人心稳了，才能练好兵，打好铁，建好国。

    杨帆把碗还给冯源，转身朝后院走去。

    “你去哪儿？”冯源问。

    “去看看孩子们。”杨帆说，“该教他们认‘仓’字了。”

    冯源笑了，跟了上去。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议事堂里，张玄、诸葛亮、萧何的讨论还在继续。

    竹简摊了一地，炭笔写秃了好几根。

    但三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那是一种找到了解决问题方法的亮。

    也是一种看到了未来希望的亮。

    窗外，麦浪在风里起伏。

    丰收的季节，就要来了。

    而狼牙公国，已经做好了迎接它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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