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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9章 暗桩
    王朗的马车是在子时离开灰岩城的。

    两匹黄骠马拉着车,轮子碾过雨后未干的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前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丈许距离,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王朗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手里捏着那只空了的锦盒——蜀锦和短剑都留下了,杨帆没收,但也没退,只说“心意领了”。这话比直接退回来更让他恼火,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套的拒绝。

    “大人,咱们就这么回去?”驾车的护卫低声问。

    “不然呢?”王朗冷笑,“留在这儿看那个流民头子的脸色?”

    护卫不敢说话了。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王朗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灰岩城低矮的城墙。黑暗中,城楼上几点火光明灭不定,像蛰伏野兽的眼睛。

    “不识抬举。”他低声骂了句,放下车帘。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约莫三里,前方路边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是个提着灯笼的人。

    “停。”王朗说。

    马车停下。那人快步走过来,灯笼举高,照亮一张圆胖的脸——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正是灰岩城里的粮商,姓吴,叫吴德财。

    “王大人。”吴德财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王朗没下车,只是掀开车帘一角:“东西呢?”

    吴德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王朗接过,掂了掂,很轻。

    “就这些?”

    “大人恕罪。”吴德财腰弯得更低,“公国府现在管得严,粮仓进出都要三层文书,还有锦衣卫的人时不时巡查。小人……小人只能拿到这些。”

    王朗拆开油纸包,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纸,记录着灰岩城各粮仓的位置、存粮大概数目,还有春耕种子的分发记录。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在。

    “谁给的?”

    “是……是管西仓的文书,姓赵,叫赵四。”吴德财擦了擦额头的汗,“小人的表侄。”

    王朗嗯了一声,把纸包收进怀里,又掏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扔给吴德财。

    “继续盯着。特别是军粮的动向,还有那个杨帆接下来的打算。有什么消息,老办法送出来。”

    “是,是。”吴德财接过银子,脸上堆起笑,“大人放心,小人在灰岩城经营十几年,还是有些门路的。”

    “门路?”王朗瞥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是靠着我定远军的商路发的家。现在攀上新主子了?”

    吴德财脸色一白:“小人不敢!小人对陈将军、对定远军,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忠心要用行动证明。”王朗冷冷道,“下次送来的东西,如果还是这种不痛不痒的,你这颗脑袋,就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放下车帘:“走。”

    马车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吴德财站在原地,手里的灯笼微微发抖。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松了口气,转身钻进路旁的树林。树林深处拴着一头毛驴,他解开绳子,骑上驴背,慢悠悠往城里走。

    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五十步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灰隼。

    ---

    第二天一早,锦衣卫衙门。

    光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密报。

    一份是灰隼的:详细记录了昨夜王朗与吴德财在城外的会面,包括对话内容、传递的物品、甚至吴德财离开后的路线。

    另一份是另一个密探的:跟踪吴德财回城后,发现他今早天没亮就去了西仓,和一个叫赵四的文书在仓房后门低声交谈。密探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吴德财塞给赵四一小包东西。

    “吴德财。”光羽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灰岩城的老商户,主要做粮食买卖。战乱时关了门,杨帆进城后又重新开张,还主动捐了二百石粮食“劳军”,换了个“义商”的名头。

    没想到,居然是定远军的暗桩。

    而且看这架势,已经渗透进公国府的粮仓系统了。

    光羽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灰岩城所有重要的地点:粮仓、军械库、军营、工坊……西仓是其中最大的粮仓之一,存着至少三千石军粮。

    如果这个赵四被收买,后果不堪设想。

    但光羽没有立刻行动。

    他想起了杨帆那天说的话——“锦衣卫的刀,只对规矩低头”。规矩是什么?是人赃并获,是证据确凿。

    现在抓吴德财和赵四,当然可以。可那样就打草惊蛇了。定远军在灰岩城还有没有其他暗桩?王朗留下的联络网到底有多大?这些都不知道。

    光羽沉思片刻,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写密报。

    写完后,他叫来灰隼:“送去给主公。记住,亲手交给主公,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是。”

    灰隼接过密报,转身离开。

    光羽又唤来另一个心腹:“继续盯紧吴德财和赵四。他们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但不要惊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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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

    心腹退下后,光羽独自坐在案后,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那是个黑水城的探子,假装成流民混进营地。光羽奉命跟踪,在对方试图往水井里下毒时,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手抖得厉害,回去后吐了一整夜。

    杨帆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一碗热汤。

    “吐出来就好了。”杨帆说,“记住,你杀的不是人,是威胁。对威胁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从那以后,光羽再也没吐过。

    他的手稳了,心也冷了。

    而现在,威胁又来了。而且这次更隐蔽,更危险。

    光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刀锋般的冷冽。

    ---

    公国府,书房。

    杨帆正在看诸葛亮送来的南山乡水利方案,门外传来通报:“主公,锦衣卫光羽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光羽走进来,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密报,双手奉上。

    杨帆接过,展开,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没说话,只是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书房里很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个吴德财,捐过二百石粮。”杨帆忽然开口,“张玄还跟我提过,说他是‘义商’,可以适当扶持。”

    光羽垂手站着,没接话。

    “赵四呢?什么来历?”

    “查过了。”光羽说,“原本是县衙的账房,咱们进城后留用。家里有个老娘,病了多年,需要钱抓药。他每月俸禄三百文,不够开销。”

    杨帆点点头。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软肋。钱、病、亲人……只要找准了,一根稻草就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主公,要不要……”光羽做了个“抓”的手势。

    杨帆摇头:“不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正在练拳的侍卫。

    “抓了这两个,定远军还会派别人来。暗桩是抓不完的。”杨帆转过身,看着光羽,“不如留着他们,让他们替咱们传消息。”

    光羽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反间?”

    “不是反间。”杨帆走回案后,“是‘放长线,钓大鱼’。他们想探听咱们的虚实,咱们就给他们看咱们想让他们看的。军粮数目、兵力部署、甚至作战计划——都可以‘泄露’出去,只要泄露的是咱们想让定远军知道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锦衣卫内部,也只限直接负责监视的人知情。其他人,一概不准透露。”

    “臣明白。”光羽肃然,“那吴德财和赵四……”

    “继续监控,不要惊动。”杨帆说,“特别是赵四——他不是因为老娘病重才被收买的吗?让冯源找个由头,给他娘送点药去,再暗中补贴些钱粮。但要做得自然,不能让他起疑。”

    “是。”

    “还有。”杨帆想了想,“王朗回去后,定远军那边肯定会有动作。你想办法,在城外设几个暗哨,专门盯南边的动静。一有军队调动的迹象,立刻报我。”

    “臣这就去办。”

    光羽行礼,准备退下。

    “等等。”杨帆叫住他,“光羽,这件事很危险。定远军不是黑水城,他们的探子更专业,更隐蔽。你要小心。”

    光羽抬起头,看着杨帆。

    晨光里,杨帆的脸上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

    “主公放心。”光羽说,“锦衣卫的刀,早就磨好了。”

    他退了出去,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杨帆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吴德财,赵四……这只是浮出水面的两个。水下还有多少?那些本地豪强里,有多少是真心归附,有多少是两面下注?那些降将里,有多少是迫不得已,有多少是包藏祸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信任必须打个折扣。

    这不是残忍,是必要。

    乱世之中,心软的人活不长,轻信的人死得快。他要带着五万人活下去,就必须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他自己。

    而棋盘上,没有哪颗棋子是绝对安全的。

    杨帆揉了揉眉心,把密报凑到烛火边。

    火焰舔舐纸张,很快烧成一团焦黑。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铁壁关”。

    那是下一个目标。

    也是狼牙公国生死存亡的关键。

    必须在定远军真正动手之前,拿下它。

    否则,灰岩城就是一座孤岛,迟早会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淹没。

    窗外传来冯源和孩子们说话的声音,清脆,温暖。

    杨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所有柔软的情绪都被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只剩下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黑暗,只能一个人面对。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主公。

    是这五万人的天。

    天不能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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