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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5章 民心者
    二月初二,龙抬头。

    灰岩县南三十里,张家庄。

    天还没亮透,薄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着刚刚返青的麦田。田埂上,老农张老栓已经佝偻着腰,在查看冬麦的长势。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拨开麦苗,指尖拂过叶片上凝结的晨露。

    “好啊……真好。”他喃喃着,干瘪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笑。

    去冬种的三十亩麦子,如今已是一片青葱。苗壮,根深,没有一棵发黄。这可是他种地五十年,从没见过的好年景。

    “爹!”田埂那头,儿子大柱扛着锄头走来,咧嘴笑着,“我刚从村头过,看见赵木匠家又在打新家具了——说是要给儿子娶媳妇用!”

    “娶媳妇好,娶媳妇好。”张老栓直起腰,捶了捶后脊,“大柱啊,咱家那两头猪,再养两个月也能出栏了。到时候卖了钱,给你妹子添嫁妆,给你娘扯身新衣裳。”

    大柱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爹,今年咱家能存下钱了吧?我想……我想开春后,把东边那两亩荒地也开了,种点豆子。”

    “开!想开就开!”张老栓大手一挥,“如今官府说了,新开荒地,三年不征粮!只要咱有力气,地有的是!”

    他望向远处。晨雾渐散,能看见庄子里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孩童嬉闹,女人们在水井边洗衣说笑——这声音,两年前是听不见的。

    那时庄子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缩在屋里,不敢大声说话,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乱兵冲进来抢粮杀人。他大儿子就是那时候没的——饿得实在受不了,偷跑出去找吃的,再没回来。

    张老栓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发黑变硬的饼子。

    他舍不得扔。

    这是两年前,狼牙军刚打下灰岩县时,一个年轻小兵塞给他的。那小兵自己也瘦得皮包骨,却把怀里最后半块饼分给了他。

    “老伯,吃吧,以后……以后会好的。”

    那小兵后来死在守城战里,名字刻在忠烈祠石碑的第三排。

    张老栓没告诉任何人,每月的初一十五,他都会去忠烈祠,给那个不知名的小兵上一炷香,偷偷放两个鸡蛋——虽然知道小兵吃不到了,但这是他的心。

    “爹,该回去吃饭了。”大柱轻声说。

    “哎,回。”张老栓把饼子重新包好,小心揣回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庄子里走。经过村口老槐树时,看见树下已经聚了些人。几个老头蹲在石墩上抽旱烟,妇人们提着篮子去赶早市,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树根玩。

    一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约莫五六岁,正用稚嫩的嗓子唱:

    “狼牙旗,黑底银龙飞——”

    “杨将军,带咱吃饱饭——”

    “不交租,不纳粮,开荒种地心不慌——”

    “当兵好,当兵强,忠烈祠里把名扬——”

    调子简单,词也土气,但小丫头唱得认真,摇头晃脑。

    “丫丫,谁教你的?”一个妇人笑着问。

    “王先生教的!”小丫头脆生生答,“王先生说,咱们要记着将军的好,记着当兵叔叔的好!”

    妇人们相视一笑,眼神里都是柔软。

    张老栓也笑了。他认得这小丫头,是村西头刘寡妇家的。刘寡妇的丈夫死在灰岩县攻防战,如今每月领着抚恤粮,丫头还能上官办的蒙学堂认字——这在从前,想都不敢想。

    ---

    同一时辰,灰岩县城西市。

    “刘记布庄”刚卸下门板,掌柜刘福贵正指挥伙计把新到的南布搬进店里。这批布是三天前刚从南边运来的,细棉布,染着靛蓝、茜红、杏黄,颜色鲜亮得晃眼。

    “轻点!哎呦我的小祖宗,这可是上好的‘苏湖细棉’,一匹要三两银子呢!”刘福贵心疼地看着一个年轻伙计差点绊倒。

    那伙计挠头憨笑:“掌柜的,今儿生意肯定好!您看这布多漂亮,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见了,准走不动道!”

    刘福贵哼了一声,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是啊,生意会好的。

    要是在两年前,别说卖三两银子一匹的细布,就是最糙的麻布,都没几个人买得起——饭都吃不饱,谁还顾得上穿?

    可现在不一样了。农人有存粮,工匠有活计,连军属每月都有固定的抚恤粮布。手里有了余钱,自然就想吃好点,穿好点。他这布庄开业三个月,每月流水都在涨。

    “掌柜的,给我扯五尺靛蓝布!”

    一个汉子跨进店门,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远路的。他穿着半旧的皮袄,但腰间系着条红腰带——那是军属的标志。

    刘福贵连忙迎上去:“军爷要布是……”

    “给我媳妇做身新衣裳。”汉子有点不好意思,“我上月刚升了队正,饷银多了二两。媳妇在家带孩子,一年到头也舍不得添件新的……”

    “好嘞!”刘福贵亲自量布,剪刀下去,利落整齐,“军爷是哪个营的?”

    “虎威营,王栓柱将军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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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将军啊!”刘福贵眼睛一亮,“那可是好汉!守城时第一个登城的!您跟着这样的将军,有前途!”

    汉子挺起胸膛,脸上有了光:“我们将军说了,跟着杨将军干,亏待不了兄弟!”

    布扯好,包好,汉子付了钱——不是铜板,是官府新铸的“狼牙通宝”,银亮亮的,上面压着狼头纹。

    刘福贵送他出门,看着汉子走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伙计说:“去,把店里那匹最好的红绸拿来,裁一截,我要用。”

    “掌柜的,那红绸可是留着给大户人家办喜事用的……”

    “让拿就拿!”

    片刻后,刘福贵抱着那截红绸,走到店门口,踩上凳子,小心翼翼地把红绸系在门楣上。

    红绸在晨风里飘展,像一面小旗。

    “掌柜的,这是……”有路人好奇。

    刘福贵跳下凳子,拍拍手,大声道:“今儿二月初二,龙抬头!也是咱们杨将军的生辰——虽说将军不过寿,但咱们老百姓,得记着!”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

    有人恍然大悟:“对!是今日!我家还供着将军的长生牌位呢!”

    “我家也是!早晚一炷香!”

    “走走,去忠烈祠!给将军祈福,也给阵亡的将士们上炷香!”

    人群渐渐往城中心涌去。

    刘福贵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一张张不再麻木、不再恐惧、而是带着希望和生气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两年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那时他的布庄被乱兵抢了,老婆孩子死在逃难路上,他一个人躲在城隍庙的泥像后,以为自己也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是杨帆的兵把他挖出来的。

    那个兵说:“老哥,还能走吗?能走就跟我们走,有饭吃。”

    他当时哭了,嚎啕大哭,像个孩子。

    现在,他的布庄重新开张了,虽然不大,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重新娶了妻——是个军属寡妇,两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取暖。日子不富,但踏实。

    刘福贵转身回到店里,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个木牌。

    牌子上刻着:“恩公杨将军长生禄位”。

    他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牌位前,深深拜了三拜。

    “将军,”他低声说,“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咱们老百姓……想过这样的日子,想一直过下去。”

    ---

    城北,忠烈祠。

    祠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农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馒头;有商人带着香烛纸钱;有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

    没有组织,没有号召。

    全是自发来的。

    张老栓父子也在人群里。老栓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煮好的鸡蛋,轻轻放在石碑前。大柱则把一束刚抽穗的麦苗,靠在碑座上。

    “爹,这麦苗……”

    “让阵亡的兄弟们看看,”张老栓声音哽咽,“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长出好庄稼了。他们……没白死。”

    旁边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抚摸着碑上一个名字,老泪纵横:“儿啊……娘来看你了……家里都好,粮够吃,你媳妇……你媳妇前天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重呢……你在天有灵,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哭声很低,但像无形的线,牵着每个人的心。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低呼:“将军来了!”

    杨帆确实来了。

    他没穿戎装,只一身朴素的青布袍,带着冯源和杨林,从祠后的小径悄然走来。看见广场上这么多人,他也愣住了。

    “将军!”有人带头跪下。

    紧接着,一片一片的人,像风吹麦浪般跪下。

    杨帆快步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汉:“老人家,快起来!大家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但没人起来。

    一个汉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将军,就让咱们跪这一回吧!咱们……咱们心里感激,不知道咋说,只能给您磕个头!”

    “对!磕个头!”

    “将军长命百岁!”

    “狼牙公国千秋万代!”

    呼喊声渐渐汇成一片,在忠烈祠前回荡。

    杨帆站在人群前,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看着石碑上那七百一十五个名字,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冯源轻轻握住他的手。

    杨林的眼睛也红了。

    许久,杨帆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该跪的,不是我。”

    他转身,面向石碑,深深一揖到地:

    “是他们。”

    “是刻在这石头上的每一个人,是现在还在北境风雪里拼杀的每一个兵,是你们——是每一个在田里流汗、在工坊劳作、在家里期盼的父母妻儿。”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狼牙公国,不是我一人的,是咱们所有人的。今天的好日子,是咱们所有人,用血,用汗,用命,一点一点挣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别跪我。要跪,就跪这片土地,跪咱们自己——因为将来更好的日子,还得靠咱们自己,继续挣!”

    人群寂静。

    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呼声。

    那呼声里,不再是单纯的感恩,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固的东西——

    认同。

    信仰。

    归属。

    杨帆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忠烈祠,在长明灯前,亲手添了一盏油。

    灯火跳动,映着他平静而坚毅的脸。

    祠外,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洒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上。

    麦苗在生长,孩童在歌唱,炊烟在升起。

    而民心,像最深的根,已经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里,牢牢扎下了。

    它将成为这个新生政权最坚实的基石,支撑着它,走向更远、更艰难、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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