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北郊猎场,技研司地下工坊。
这里比地面更冷。没有窗户,只有墙上几盏油灯,火苗被刻意压得很低,勉强照亮这个不足二十步见方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硫磺、还有某种焦糊的怪异气味。
石室中央是个巨大的铁砧,周围散落着各种工具:大小不一的铁锤、粗细不同的锉刀、奇形怪状的模具,还有几台杨帆完全认不出的机械——用齿轮和皮带传动,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杨林正趴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箭。
不是普通的箭。箭簇比寻常箭矢粗壮一倍,呈三棱锥形,表面不是光滑的铁色,而是布满细密的、仿佛自然生长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光,像活物在呼吸。
他身边站着三个助手——小陈、小王、小李,全都眼睛通红,显然熬了不止一夜。再旁边,是光羽和两个他手下的老射手,都穿着皮甲,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
“第一百二十七次。”杨林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将箭递给光羽,“‘破甲’纹,叠了三层。理论上一旦触发,玄气会在箭簇内形成螺旋穿透力,能撕开两层铁甲。”
光羽接过箭,掂了掂,眉头微皱:“重了。”
“重三钱。”小李赶紧补充,“因为箭簇里嵌了玄石粉末,还有银粉导流槽。但射程只减少十五步,精度影响不大。”
光羽没说话,走到石室另一头的靶区。那里立着三个木人,都套着从黑水城缴获的制式皮甲,中间那个甚至还加挂了一层铁片胸甲。
他张弓。
弓是特制的硬弓,弓臂上刻着简单的“强韧”符文,拉力比普通战弓大一半。弓弦拉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搭箭,瞄准。
松弦。
“咻——”
箭矢破空,声音比寻常箭更尖锐,带着一种高频的震颤。
正中铁甲木人的胸口。
但没有穿透。
箭簇嵌在铁片上,入肉三分,尾羽剧烈颤抖。
杨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光羽放下弓,走到靶前,握住箭杆,用力拔出。箭簇上的银色纹路已经黯淡无光,铁甲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废铁。”他吐出两个字。
“不可能……”杨林冲过去,抢过箭簇仔细看,“纹路没断,玄石粉末也没泄露,为什么没触发?”
“因为纹路太复杂,玄气流转不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说话的是个独臂老头,姓吴,原是南边某个小宗门的外门弟子,修为不高,但在符文蚀刻上有些天赋。三个月前逃难到灰岩县,被杨林发现,重金聘来。
吴老头慢吞吞走过来,接过箭簇,用仅剩的右手食指拂过那些银色纹路:“你看,这里,拐角太急。这里,交叉点太多。玄气不是水,是活的,你得给它留路,不能堵死。”
他从怀里摸出个放大镜——水晶磨的,杨帆给的图纸,技研司花了两个月才磨出这么一块——凑近了仔细看:“而且银粉纯度不够,杂质阻隔了玄气传导。起码得提纯三次,才能用。”
“三次?!”小王失声道,“现在提纯一次就要烧十斤粗银,才得一两纯粉!三次……成本太高了!”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吴老头放下放大镜,浑浊的眼睛看向杨林,“少爷,老朽说句不中听的——您太急了。符文蚀刻是水磨工夫,没有三年五载的沉淀,成不了气候。”
杨林咬着嘴唇,没说话。
光羽将箭扔回工作台:“普通箭,我的人能在百步内射穿皮甲,五十步内对铁甲也有威胁。这玩意儿,造价是普通箭的二十倍,效果还更差。杨司正,我们没时间陪你玩。”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杨林忽然开口。
他从桌下抱出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分了三层,每层铺着软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箭。箭簇样式各异,有的刻着螺旋纹,有的刻着网状纹,有的甚至嵌了细小的玄石碎片。
“这些,是过去两个月我们试过的所有方案。”杨林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一共二百四十三支,成功触发符文的,只有十七支。成功率不足一成。”
他拿起其中一支箭簇已经碎裂的箭:“这支,‘爆裂’纹,触发时箭簇炸开,五步内能伤人。但控制不住威力,三支里有两支在弓弦上就炸了,伤了我们两个学徒。”
又拿起一支箭簇扭曲的:“这支,‘穿透’纹,射穿了铁甲,但箭身承受不住玄气冲击,半空中就断了。”
他放下箭,看向光羽:“我知道这玩意儿现在没用。但光羽将军,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在三百步外,一箭射穿敌将的铁盔?如果我们的箭射中粮车就能起火,射中城墙就能炸开缺口?”
光羽停住脚步。
“霍将军现在在北境,靠的是马快刀利。”杨林继续说,“但万一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守城呢?不得不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呢?到那时候,弓弩就是我们的命。而现在普通的箭……不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走到靶前,抚摸着那件被射出一个白点的铁甲:
“黑水城的重步兵,披的是两层铁甲,我们的弩车都很难一次射穿。蛮族的血狼骑兵,马披皮甲,人穿锁子甲,寻常箭矢除非射中面门,否则根本伤不了他们。”
他转身,看着光羽:“我们需要能改变规则的箭。哪怕一百支里只能成一支,哪怕一支箭要花十两银子——在关键的时候,这一支箭,可能比一百个士兵的命还值钱。”
石室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许久,光羽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支失败的箭,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
“成本,到底多少?”
杨林看向小李。
小李咽了口唾沫,翻开账本:“一支完整的符文箭,箭杆要用十年以上的白桦木,阴干三个月,不能有节疤。箭簇用精铁,反复锻打七次。银粉提纯三次,每支箭耗粉一钱。玄石粉末……这个最贵,一支箭要耗掉小半块下品玄石的粉末。不算人工,单材料,一支箭的成本……八两七钱银子。”
八两七钱。
够一个三口之家过两年。
够造四十支普通箭。
够买两把不错的横刀。
光羽的手指摩挲着箭簇上的纹路,忽然问:“如果不要‘破甲’,只要‘增程’呢?”
杨林一愣:“什么?”
“让箭飞得更远,更稳。”光羽看向吴老头,“有没有简单的符文,不追求威力,只求射程和精度?”
吴老头眯起眼睛:“有。‘轻身’纹,能让箭矢重量减轻三成。‘破风’纹,能减少空气阻力。这两个符文都简单,蚀刻难度低,耗玄石也少。但光有这些,箭还是普通箭,只是飞得远点。”
“够了。”光羽说,“我的射手,最缺的就是射程和稳定。如果能在两百步外保持精度,就算射不穿铁甲,也能射眼睛,射咽喉,射马腿。”
他看向杨林:“先做这个。材料减半,不要玄石粉末,用稀释的玄石溶液浸泡箭杆。一支箭,成本控制在三两银子以内。做一百支,给我的人试用。”
杨林眼睛亮了:“好!三天,不,两天!两天内我给你第一批样品!”
“还有,”光羽顿了顿,“‘爆裂’纹不要放弃,但要控制威力。我不要炸开,只要箭簇射中目标后能裂开,形成二次伤害——对付无甲或轻甲目标有用。”
“明白!”
光羽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失败的箭簇,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杨司正。”
“嗯?”
“你哥知道你们在这里烧了多少钱吗?”
杨林脸色一僵。
光羽难得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继续烧。只要烧出东西,多少都值。”
他走了。
石室里,杨林和小陈他们面面相觑。
“他……他这是同意了?”小王不敢相信。
“不仅同意了,”吴老头慢悠悠地说,“还给了方向。先易后难,先求实用,再求精尖。这位将军,懂行。”
杨林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小陈,去库房领白桦木料,要最直的。小李,重新计算‘轻身’和‘破风’纹的蚀刻方案,纹路减半,只要核心。小王,去请萧先生,就说我们需要一批玄石溶液,浓度要……要千分之一,对,千分之一就够了,先要十斤!”
三个年轻人像打了鸡血,飞奔出去。
石室里只剩下杨林和吴老头。
“少爷,”吴老头慢慢收拾工具,“老朽再多句嘴——这事儿,光靠咱们几个人,成不了气候。得建专门的符文工坊,得分工序。绘图、蚀刻、淬炼、组装,每一步都要专人专练。像现在这样,从砍木头到蚀刻符文全包,太慢,太乱。”
杨林苦笑:“我知道。但人手不够,钱也不够……”
“人,可以招。钱……”吴老头顿了顿,“可以找将军要。但得让他看到希望。”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箭。
这支箭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箭簇极小,像针,上面蚀刻的纹路简单到只有三条交叉的线。
“这是老朽私下试的。”吴老头将箭递给杨林,“‘穿刺’纹,最简单的那种。不追求破甲,只求速度快,轨迹直。造价不到一两银子。您让光羽将军试试这个——虽然打不穿铁甲,但射皮甲、射马匹,应该比普通箭强三成。”
杨林接过箭,手指拂过那三条简单的纹路。
“吴师傅,您说……我们真能做出改变战争的箭吗?”
吴老头沉默了很久。
“少爷,老朽在南边宗门时,见过真正的‘符文箭’。”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一支箭,射出去,能化作三条火蛇,追着人咬。一支箭,能在百步外炸开,覆盖三丈方圆。但那要开元境以上的修士亲手蚀刻,一支箭的成本,够买一座小院。”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些失败的箭簇:“咱们现在做的,是穷人的符文箭。用料省,威力小,毛病多。但穷人有穷人的打法——只要数量够多,只要用的地方够巧,蚂蚁也能咬死象。”
杨林握紧了那支简单的箭。
“那就从咬第一口开始。”
他站起身,重新点燃油灯,铺开图纸。
石室里,刻刀划过金属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而此刻,八十里外的北境雪原上,霍去病刚刚完成第二次袭击。
他并不知道,在灰岩县那个阴冷的地下工坊里,有一群人正在为他的下一次冲锋,铸造更锋利、更致命的獠牙。
但很快。
很快他就会知道。
当第一支带着银色纹路的箭,撕裂风雪,射穿三百步外敌人咽喉的时候。
战争,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穷人”的、却同样致命的符文时代。
喜欢流民到皇帝请大家收藏:()流民到皇帝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