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寅时三刻,北山小道。
雪下疯了。
不是飘,是砸。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着抽在人脸上,像刀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只有狂风鬼哭狼嚎的呼啸。
两百五十骑,立在风口。
马,全是黑马,四蹄裹着厚毛毡,嚼子勒得死死的,防止嘶鸣。人,全身黑衣,外罩白披风——出发前用石灰水浸过,在雪地里一趴,和地一个颜色。
霍去病在最前面。
他没戴头盔,只系了条白布抹额,脸上涂着灰黑相间的油彩,眼睛在风雪中亮得像狼。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身后,两百五十个兵,同样静止。
只有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撕碎。
他们在等。
等光羽的信号。
寅时四刻,正是一天中最黑最冷、人最困的时候。
突然,前方风雪中,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一闪,两闪,三闪。
安全,通过。
霍去病的手猛地抬起,向前一挥。
没有喊声,没有号角。
两百五十骑,像两百五十支离弦的箭,射入风雪。
马蹄踏在裹毡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被狂风掩盖得几乎听不见。队伍呈单列,马头咬着马尾,在仅容两马并行的山道上疾驰。左侧是绝壁,右侧是深渊,雪雾弥漫,稍有不慎就是人仰马翻,尸骨无存。
但没人减速。
这些兵,是霍去病从五千战兵里亲手挑的。不要军官,只要老兵——那种闭着眼都能在马背上睡觉,听着风声就能判断前方是直路还是弯道的老兵。
霍去病冲在最前。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风雪死死盯着前方。这条路,他在沙盘上推演过一百遍,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陡坡,甚至哪块石头容易打滑,都刻在脑子里。
突然,他猛地勒马!
身后的队伍几乎同时停住,没有丝毫混乱。
前方十丈,山道拐弯处,隐约有火光——是个哨卡。木塔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晃。塔下有个小小的窝棚,里面应该有两三个哨兵。
按照光羽的情报,这个哨卡寅时三刻换岗,现在应该空着。
但灯还亮着。
霍去病打了个手势。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像狸猫一样摸了过去。白披风在雪地里一滚,消失了。
片刻,窝棚方向传来极轻微的闷响,像麻袋倒地。
绿光再闪——清除。
队伍继续前进。
就这样,一路疾驰,一路清除。三个预设的哨卡,十二个哨兵,在睡梦中或被捂住嘴一刀割喉,或被弩箭射穿咽喉,连声惨叫都没发出。
寅时末,队伍冲出了北山小道。
眼前豁然开朗。
风雪依旧,但地形从险峻山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远处,天地交接处,隐约有微弱的光——那是黑水城的方向。
霍去病勒住马,从怀里掏出玄音符。
巴掌大的石板,在风雪中冰凉。他注入一丝玄气,石板边缘的符文微微发亮,然后黯淡下去。
这是出发信号。
八十里外的灰岩县,此时应该收到了。
“换马!”霍去病压低声音。
士兵们迅速从备用马匹上卸下干粮袋,重新分配箭矢,检查兵器。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安静得像一群哑巴在演默剧。
霍去病摊开一张油布地图——这是光羽给的,上面标着黑水城往北运送补给的几条主要路线。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
“这里,‘老鹰嘴’,距离二十五里。情报显示,每月逢五逢十,有车队经过,护卫三十人左右。今天二十二,是双日,应该有车队返回黑水城,车上载的是从蛮族换来的皮货和药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涂满油彩的脸:
“记住,我们是狼。不叫,只咬。一炷香时间,解决战斗,烧车,抢马,然后往西撤二十里,到‘乱石滩’汇合。不追逃兵,不留活口——除了车夫,车夫有用。”
“明白!”
“上马!”
---
辰时初,老鹰嘴。
这是一段两山夹峙的官道,路窄,弯急。因为形似鹰嘴而得名。此刻,一支车队正慢吞吞地行驶在道上。
二十辆大车,装满了捆扎好的兽皮和麻袋。每辆车两个车夫,缩着脖子骂娘。前后各有十五个护卫,穿着黑水城守军的皮甲,挎着刀,在风雪里走得无精打采。
“这鬼天气……”护卫头目是个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妈的,这趟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早知道还不如在城里赌钱。”
旁边年轻护卫赔笑:“头儿,听说这批皮货能卖大价钱?咱们能不能……”
“想都别想!”疤脸瞪眼,“这是城主府和蛮族交易的货,少一张皮,咱们都得掉脑袋!”
正说着,前方弯道突然冲出一匹惊马。
马是空鞍,鬃毛上全是雪,嘶鸣着直冲车队而来。
“拦下!”疤脸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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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护卫上前想拦,那马却疯了似的撞过来,撞翻一人,继续前冲。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两侧的山坡上,雪地忽然“活”了。
两百五十个白影,从雪中暴起,俯冲而下。
没有喊杀声。
只有弓弦震动的声音——噗噗噗,像雨打芭蕉。
第一轮箭雨,护卫倒了一半。
疤脸汉子反应极快,拔刀大吼:“敌袭——!”
话音未落,一匹黑马已冲到面前。马上骑士俯身,刀光一闪。
疤脸的脑袋飞起,血喷出一丈高。
霍去病勒马转身,刀尖滴血。他看都没看尸体,直扑车队中央。
车夫们吓傻了,有的抱头蹲下,有的想跑,被骑兵用刀背拍翻。
“蹲下不杀!”有骑兵用北境土话大吼。
三十个护卫,不到半柱香时间,全成了尸体。风雪很快掩盖了血迹,只留下二十辆大车和四十多个瑟瑟发抖的车夫。
霍去病跳下马,走到一辆车前,用刀挑开麻袋。
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有一股刺鼻的辛味。
“狼骨草,”他抓起一把,闻了闻,“治外伤的,蛮族特产。”
又挑开一捆兽皮——是上好的雪狐皮,毛色油亮。
“值钱货。”他冷笑,“看来黑水城和蛮族的买卖做得不小。”
一个老车夫跪在地上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就是赶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霍去病蹲下身,盯着他:“车队从哪儿来?”
“北、北边……野狼原,从‘灰鬃部落’换的货……”
“护卫就这些?”
“还、还有五个骑兵,在前面探路,应该快回来了……”
霍去病眼神一凛,起身打了个唿哨。
立刻有二十骑离队,向前方奔去。
他继续问:“这趟之后,下次车队什么时候出发?”
“按、按惯例,五天后,正月二十七……这次会运盐和铁过去……”
“路线?”
“还、还是走这条道……”
霍去病点点头,站起身:“绑了,嘴塞上,扔到路边沟里。给他们留点干粮,冻不死就行。”
车夫们被迅速捆好,拖到路旁避风的土沟里。有人还想求饶,被布团塞住了嘴。
“烧车!”
火油泼上,火把扔出。
二十辆大车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兽皮焦臭,草药辛香,混在一起,在风雪中弥漫开刺鼻的气味。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那五个探路骑兵回来了。但迎接他们的,是二十张已经张开的弓。
五个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撤!”霍去病翻身上马。
队伍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只留下满地尸体、燃烧的大车、和土沟里四十多个绝望的车夫。
风雪更急了,很快将一切痕迹掩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未时,乱石滩。
这是一片河床干涸后留下的碎石地,地形复杂,容易藏身。队伍在这里短暂休整,吃干粮,喂马,处理伤口——只有三个人轻伤,被箭擦破了皮。
霍去病坐在一块大石后,掏出玄音符。
注入玄气,石板边缘亮起两段细纹——一段代表“安全抵达”,一段代表“战果:歼敌三十五,焚车二十,俘车夫四十,获情报若干”。
他等了约莫十息。
石板边缘,另一段细纹微微发亮——那是灰岩县的回应:“收到,继续。”
霍去病收起石板,摊开地图。
下一个目标,在西北三十里外,是一个黑水城设在野狼原边缘的小型补给站。据情报,那里常驻五十人,储存着往北运输的盐铁。
“休息半个时辰。”他下令,“申时出发,戌时前赶到,子时动手。”
士兵们默默点头,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霍去病靠在大石上,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慢慢含化。
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冷却了血液里的亢奋。
第一战,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黑水城不是傻子,老鹰嘴的车队失踪,最多两天就会被发现。到时候,整个北境的巡逻都会加强。
他们必须快。
像闪电一样快。
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但他仿佛能看见,八十里外的黑水城里,那个钱掌柜,那个城主,此刻还在温暖的屋子里喝着酒,盘算着怎么吞掉狼牙公国。
他们不会想到。
狼的獠牙,已经悄悄抵近了他们的喉咙。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口。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咬下一块肉。
然后,消失在风雪里。
像个真正的幽灵。
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他闭上眼,开始养神。
半个时辰后,他们将继续北上。
而这场注定要震动北境的奇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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