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七，夜，将军府密室。

    这次没有夜明珠，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桌边几张脸。

    杨帆、贾诩、周丕、毛林、光羽。

    五个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是新的，墨迹未干，上面用朱砂和炭笔标满了符号——路线、补给点、可能的敌人据点、撤退方向。

    霍去病不在。

    他还在军营里，对着沙盘推演第一百遍。

    “这条小路，”毛林的手指沿着北山那条蜿蜒的细线移动，“我派人实地走了一段。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一侧是悬崖。若是遇伏，连转身都难。”

    “所以时间要卡在寅时到辰时之间通过。”贾诩接口，他的手指点在路线中段，“那时候天刚亮，守夜的困了，接班的没到，是一天中最松懈的时候。而且这个季节，那时雾气最浓。”

    周丕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黑水城的黑点：“就算过了山，前面还有三道关卡。虽然都是小哨卡，每个不过二三十人，但一旦惊动一个，消息半天就能传到黑水城。”

    “所以不打。”光羽的声音冷冰冰的，“锦衣卫的人已经摸清了这三个哨卡的换岗规律。寅时三刻，第二班刚走，第三班还没来，中间有半柱香的空当。三百轻骑快速通过，只要马蹄裹布，人衔枚，问题不大。”

    杨帆一直沉默着，听他们争论。

    这些细节，都是过去七天里反复推敲的。霍去病白天在军营模拟演练，晚上就抱着厚厚的方略来将军府，一条条解释，回答各种刁钻的问题。七天下来，少年将军眼里的血丝多了一层，但那份锐气丝毫未减。

    “最大的问题在这里。”杨帆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地图北部一片空白区域，“过了黑水城势力范围，就是草原和蛮族杂居地带。我们对那里的了解太少。锦衣卫的眼线最远只到八十里，再往北，就是两眼一抹黑。”

    “所以活动范围必须严格限定。”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内务司从黑水城几个老行商嘴里套出来的情报。北出百里，有个叫‘野狼原’的地方，是几个小部落的草场交界处，常年有冲突。再往北一百五十里，才是血狼部等大部族的势力范围。”

    他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一百里内，我们可以劫掠黑水城往北运粮的车队，骚扰小部落，制造混乱。一百里外，绝对禁止踏入。一旦越过这条线，无论战果如何，立即撤回。”

    周丕皱起眉：“一百里……够干什么？烧几个粮队，杀几个蛮子，不痛不痒。”

    “但足以让黑水城知道，我们的刀能递到他枕头边。”杨帆声音低沉，“而且，这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侦察。我要知道黑水城在北境到底有多少影响力，蛮族各部对他们是真心臣服还是表面应付，他们的补给线到底多脆弱。”

    他看向光羽：“玄音符的测试结果如何？”

    “极限距离一百二十里，但超过八十里后信号不稳。”光羽答道，“所以约定每两日联络一次，时间固定在巳时。如果超时一个时辰没有回音，就视为失联，按预案处理。”

    “预案是？”毛林问。

    “失联超过三日，视为全队覆没。”贾诩接话，语气平淡得可怕，“内务司会启动应急眼线，在预设撤退路线上搜寻幸存者。但不会公开营救，也不会承认他们的身份。”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这就是代价。三百个最精锐的骑兵，三百条活生生的人命，一旦失联，就可能像水消失在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霍去病知道吗？”周丕声音发干。

    “知道。”杨帆点头，“我昨晚跟他谈过。他说，要是回不来，就让骑兵营的老兵顶上去，三年内，狼牙的骑兵不能垮。”

    周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兵力再减。”杨帆忽然道，“三百太多，目标太大。两百五十，精中选精。每人三匹马，但只带七日干粮——省下来的负重，多带箭，多带火油。”

    “七日？！”毛林急了，“万一……”

    “没有万一。”杨帆打断他，“七日，是极限。七日内，必须完成三次有效袭击，然后立即回撤。贾诩，你在八十里处设的那个秘密补给点，只存三日粮，够了。”

    贾诩点头：“明白。”

    “行动时间，”杨帆的手指敲在地图上的出发点上，“正月二十二，丑时出发。那时雪最大，能掩盖马蹄声。”

    “为什么不是二十？”周丕问。

    “因为二十是满月。”光羽解释，“二十二，月亏，夜更黑。”

    杨帆站起身，从桌下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三枚令牌。

    一枚玄铁，刻着狼头，是给霍去病的调兵令。

    一枚青铜，刻着飞鹰，是给随队锦衣卫联络官的密令。

    还有一枚木质的，很粗糙，上面只刻了个“信”字。

    “这个，”杨帆拿起木牌，“交给霍去病。告诉他，如果在敌后陷入绝境，无法按计划撤回，就派人带着这块木牌，往东走三十里，那里有个叫‘老鸦嘴’的山坳。把木牌埋在最大的那棵枯树下，然后往南逃，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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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诩眼神微动：“那里有安排？”

    “有。”杨帆没有多说，“但那是最后一步，用了，就等于承认任务彻底失败，而且会暴露我们在北境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把三枚令牌交给光羽：“明天一早，你去军营，当面交给霍去病。把今天议定的所有限制——范围、时间、兵力、联络纪律——一条条跟他讲清楚。他要签字画押，立军令状。”

    光羽双手接过：“诺。”

    “都去吧。”杨帆摆摆手，“对了，周丕，你留一下。”

    其他人躬身退出。

    密室里只剩下两人。

    油灯的火苗摇晃着，把影子投在石壁上，像狰狞的鬼怪。

    “老周，”杨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觉得，我让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去冒这种险，是对是错？”

    周丕愣住，挠了挠头：“将军，您这话……去病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打仗是把好手。而且，他自个儿请战的……”

    “我知道。”杨帆苦笑，“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在重复那些我们曾经憎恨的事——让年轻人去拼命，去送死，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周丕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粗豪的汉子，罕见地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将军，”他最终开口，声音很沉，“俺不懂大道理。但俺记得，两年前在破庙里，您跟俺们说：咱们拼命，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像咱们一样拼命。”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

    “去病他们现在拼命，是为了将来咱们的娃，能在太平年月里长大，不用懂什么叫饿，什么叫怕。这不一样。”

    杨帆怔住了。

    他看着周丕——这个最早跟着他、大字不识几个、打起仗来只知道往前冲的汉子。原来他一直都懂，比谁都懂。

    “是啊，”杨帆喃喃道，“不一样。”

    他走到墙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石壁：

    “所以这条路，必须走。哪怕踩着自己人的血，也要往前走。”

    周丕重重点头：“俺明白。将军，您放心，去病那小子机灵着呢，肯定能回来。到时候，俺请他喝酒，喝最烈的灰岩烧！”

    杨帆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有些苍凉：

    “好，等他回来，我陪你们一起喝。”

    夜深了。

    军营里，霍去病刚刚结束最后一轮沙盘推演。他浑身是汗，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亲兵递上湿布，他胡乱擦了把脸，走到帐外。

    风雪正急。

    他仰起头，让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

    还有四天。

    四天后，他将带领两百五十名最悍勇的骑兵，像一把匕首，刺入北境的寒冬。

    成，则名震北境。

    败，则尸骨无存。

    但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兴奋。

    那是对未知的渴望，对战争的虔诚，对在刀锋上跳舞的极致向往。

    少年将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对着漫天的风雪，无声地说：

    等我。

    等我带着敌人的头颅和恐惧回来。

    等我证明，狼牙的獠牙，已经足够锋利。

    风雪更急了。

    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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