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破五刚过,灰岩县北郊演武场。
积雪被清扫一空,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方圆五十亩的场地四周插满了狼牙军旗,黑底银龙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场边搭起了观礼台,台上坐着五大虎将、五大文臣,以及三县有名望的乡老、商贾代表。
台下,五千战兵按营列阵,铁甲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长矛如林,肃杀之气冲散了年节最后的余温。
全军演武,正月例训的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杨帆站在观礼台中央,一身玄黑戎装,未着甲,只腰间佩着那把普通的制式横刀。他双手按着栏杆,俯视着下面的军阵。
“开始。”
两个字,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鼓声起。
第一项,骑射。
霍去病的骑兵营率先出场。三百轻骑,清一色黑马黑甲,马蹄踏地如雷鸣。绕场三周后,在奔驰中开弓——不是射固定靶,是射抛向空中的陶罐。
“嗖嗖嗖——”
箭雨破空。陶罐在空中炸开,碎片如雨落下。三百骑,三轮齐射,九百箭,中了八百七十三箭。九成七的命中率,在奔驰中。
观礼台上,乡老们看得目瞪口呆。商贾们交换着眼神,有人惊喜,有人忧惧。
第二项,步战阵型。
毛林的重步兵营出场。五百人,全副铁甲,左手盾,右手刀。鼓点变幻,阵型随之变化——圆阵、方阵、锥形阵、雁行阵……转换间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最后是实战演练,两队对攻,木刀包布,但碰撞声依旧震耳欲聋。
周丕的突击营第三项出场,比的是攀越、破障、近身搏杀。士兵们像猿猴一样爬上三丈高的木墙,用斧锤砸开模拟的栅栏,然后短兵相接。场面更野,更凶,不时有人被“击毙”退出,但退下时都捶胸行礼,眼神里是不服输的狠劲。
最后一项,是光羽的远程营。
不射箭,投石。
三十架小型投石机被推上场,操作手全是普通士兵。目标——三百步外的一排木桩。
“放!”
石弹呼啸。有的砸偏了,溅起一片冻土。但更多的精准命中,木桩被砸得粉碎。最惊人的是一发石弹,居然在空中划出弧线,绕过前排的木桩,砸中了后面隐藏的目标。
那是光羽新设计的“抛射法”,利用玄气符文短暂改变石弹轨迹。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杨帆依旧平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在各营演练时,观礼台上,周丕、毛林等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自豪。而那些降将出身的军官,虽然也列席,但大多沉默,眼神复杂。
他也注意到,台下军阵中,王栓柱站在虎威营前列,脸色紧绷。他身边的士兵,明显比其他营少了些亢奋,多了些压抑。
演练结束。
各营归位,肃立。
杨帆走下观礼台,踏上临时搭起的高台。风很大,吹得他披风飞扬。
“刚才的演练,很好。”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骑兵如风,步兵如山,攻如烈火,远击如雷。这,就是我狼牙的兵。”
士兵们胸膛挺得更高。
“但今天,我不想只夸你们。”杨帆话锋一转,“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为了吃饭?为了军饷?为了不被人欺负?”杨帆目光扫过,“都对,但也不全对。”
他走下高台,走进军阵之间。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经过时,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两年前,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杨帆停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时候,我们几十个人,躲在破庙里,外面是野狗和死人。我问:咱们为什么要拼命?”
他继续走,声音在风里飘散:
“有人说,为了不饿死。有人说,为了给家里人报仇。有人说,不知道,反正不拼也是死。”
“现在,我们有了答案吗?”
他停在王栓柱面前。
王栓柱浑身绷紧,额角有汗。
杨帆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重新走回高台:
“今天,我给答案。”
“狼牙公国,不问出身!”
七个字,掷地有声。
“不管你以前是流民、是佃户、是山贼、是降兵——只要你站在狼牙旗下,你就是狼牙的兵!你的过去,在入伍那天就清零了!这里只认两样东西——”
他竖起两根手指:
“军功!忠诚!”
全场肃然。
“从今天起,所有赏赐、晋升、分田,只看军功簿,不看出身册!”杨帆声音陡然提高,“元从老人,立功多,该赏!后来兄弟,立功多,一样赏!谁要是再敢拿‘出身’说事,排挤同袍,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军法,不饶!”
观礼台上,周丕等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们听懂了——这是敲打,但也是定规矩。
台下,王栓柱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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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没有看他,继续道:
“当然,有功要赏,有过要罚。今日演练,各营都有表现出众者。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接过诸葛亮递上的名册。
“骑兵营,第三队队正,赵山河——原黑云寨降兵,灰岩县之战率队截击敌援,歼敌三十。今日骑射三发全中,指挥有度。擢升营副,赏银百两,良田十亩!”
一个黝黑的汉子愣在原地,直到被同袍推出来,才慌忙跑到台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谢、谢将军!”
“重步兵营,第一什什长,吴铁牛——原灰岩县守军降兵,守城时独守缺口一炷香,身中五刀不退。今日阵型演练,其什配合最佳。擢升队正,赏银五十两,田五亩!”
“远程营,投石机组组长,孙小木——原流民,自学算学,改进投石机射表,今日那发弧线石弹就是他算的。擢升技术佐官,享队正待遇,赏银三十两,特许入技研司学习!”
一个接一个名字。
十二个人,有六人是降兵或后来者出身。每念到一个,台下就爆发出欢呼——尤其是那些非元从系的士兵,喊得嗓子都破了。
王栓柱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赵山河是他黑云寨的老兄弟,吴铁牛是他守城时的战友。他们都升了,赏了,被当众表彰了。
将军没说谎。
真的,不问出身。
最后,杨帆合上名册,声音陡然转冷:
“赏完了,说罚。”
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近日,军中有些传言。”杨帆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观礼台,刮过军阵,“说什么元从系压人,后来者受气。说什么赏罚不公,分配不均。”
他冷笑一声: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狼牙公国,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童叟无欺!谁觉得不公,可以来军法处申述,可以来找我杨帆当面说!但——”
他提高了声音,压过了风声: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散布谣言,动摇军心,就是与我杨帆为敌,与整个狼牙为敌!”
“还有!”他指向观礼台上的乡老商贾代表,“狼牙的将士,保的是百姓平安,护的是三县安宁。他们的刀,只砍敌人,不砍自己人。但若有谁,想用金银美色,用乡亲情分,来腐蚀我的兵,来挖我狼牙的墙角——”
他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张秉德所在的位置。
张秉德脸色一白,手里的暖炉差点掉在地上。
“那就是自寻死路。”杨帆的声音冰冷如铁,“锦衣卫会查,军法处会办。一旦查实,无论是谁,无论是多大的家业,多深的人情——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最后八个字,带着血腥气,在演武场上空久久不散。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许久,杨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平和: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今日演练,各营都有赏,每人加发半月饷银。受伤的,军医全力诊治。战死的兄弟家里,抚恤加倍。”
他最后看了一眼五千将士:
“记住——你们是狼牙。狼,可以独行,但牙,永远要咬在一起。散了。”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震得观礼台都在微微颤抖。
演武结束,各营有序退场。
王栓柱走在队伍里,脚步有些飘。经过观礼台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杨帆正和几位将领说话,侧脸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但王栓柱记得,将军刚才念出赵山河、吴铁牛名字时,眼里是有光的。
那不是作伪。
回到营房,他独自坐在床铺上,从怀里摸出那两匹细布和腊肉。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抱着东西走到营火边。
“营副?”有士兵不解。
王栓柱没说话,把布和肉,一起扔进了火里。
火焰窜起,吞噬了细软的布料,烤化了油脂,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盯着那火,直到所有东西都烧成灰烬。
然后转身,对亲兵道:
“去,把张家送来的东西,原样退回。告诉张员外——王某是狼牙的兵,只吃军粮,只穿军衣。”
“诺!”
他走出营房,看向将军府的方向。
心里那道裂缝,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它填上。
而观礼台上,张秉德在散场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回到马车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老爷?”车夫小心问。
“回、回家。”张秉德声音发颤,“快!”
马车疾驰而去。
他怀里,还揣着一份打算“进献”给几位军官的礼单。
现在,那礼单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他决定了,明天就去市易司,捐三百石粮食给忠烈祠,再捐五百两银子修路。
破财,消灾。
而演武场边的一棵枯树上,一只乌鸦静静地站着,血红的眼睛注视着一切。
那是曹正的眼线。
它将看到的,一丝不漏地,传回那个废弃的砖窑。
杨帆的敲打,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
涟漪,正在这片土地上,一圈圈扩散开去。
有些人被震醒了。
有些人,被吓破了胆。
而狼牙的根基,在这一敲一打之间,悄然夯得更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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