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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7章 商路与眼线
    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近的灰岩县,比往年热闹了十倍。

    新拓宽的南城门外,车马排成了长队。驮着粮食、兽皮、药材的驴车吱呀呀往外走,载着盐铁、布匹、南货的马车嘚嘚往内来。车夫的吆喝,骡马的响鼻,商贾的讨价还价,混成一片喧嚣的市声。

    新设的“市易司”衙门就在城门外百步处,三间青瓦房,门口挂着木牌。这会儿里面挤满了人——有来交税契的,有来申领“行商路引”的,还有几个南边口音的商人,正围着百里弘询问什么。

    百里弘今日穿了身靛蓝绸衫,外罩貂皮坎肩,手上戴着玉扳指,俨然一副大掌柜派头。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声音清朗,让人如沐春风。

    “……王老板放心,咱们灰岩的‘百炼钢’,不是鄙人自夸,整个北境都找不出第二家。”他抚着山羊须,指着桌上几块泛着暗青色纹路的钢条,“您看这云纹,这是反复折叠锻打三十次才出的纹路。做成刀剑,锋利不说,韧性强,不易崩口。”

    南来的王老板拿起一块,屈指一弹,清越的颤音久久不绝。他眼睛亮了:“好钢!百里先生,这价钱……”

    “一斤钢,换三斤粗盐,或者等值的南茶、南布。”百里弘笑呵呵的,“若是现银,一斤五两。”

    “五两?!”旁边几个商人倒吸凉气,“北境寻常铁料,一斤才八钱银子!”

    “寻常铁料,能砍断三根手臂粗的木桩而刃不卷吗?”百里弘拍拍手。

    门外走进一个军士,抱来一捆木桩。百里弘抽出一把新打的制式横刀——刀身修长,刀脊笔直,刃口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寒光。

    他扎了个马步,吐气开声。

    唰!唰!唰!

    三刀,快如闪电。三根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再看刀口,连个白点都没有。

    满堂寂静。

    “这刀……”王老板咽了口唾沫,“卖吗?”

    “暂时不卖。”百里弘收刀归鞘,“但钢料,可以卖。诸位想想,有了这钢,您回去找好匠人,打成刀剑,卖给那些世家护院、镖局武行,一把卖个三五十两,不难吧?”

    商人们眼珠子转动,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要五百斤!”一个胖子抢先举手。

    “我要八百!”

    “我先来的,一千!”

    百里弘笑着压压手:“诸位莫急,莫急。钢料有限,每月最多出两千斤。今日先登记,交了定金,按顺序提货。”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那里坐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商人,穿着半旧的羊皮袄,正在慢慢喝茶。百里弘记得他——姓孙,自称是贩卖药材的,但从他虎口的老茧和坐姿看,分明是军伍出身。

    那是光羽安插的人。

    ---

    同一时刻,城西的酿酒工坊。

    这里比城门更热闹。十几口大灶日夜不熄,蒸煮着新收的稻米和高粱。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混杂着蒸汽和汗味。

    酿酒老师傅姓杜,此刻正带着几个徒弟,将新出窖的“灰岩烧”装坛。酒液清亮如水,但凑近了闻,一股凛冽的辛辣气直冲鼻腔。

    “杜师傅,这第二批五百坛,三日后要运往黑石县。”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柳,原是军中遗孀,现在负责酒坊的账目和出货,“那边驿站催了三回了,说年关宴饮,缺好酒。”

    “晓得了。”杜师傅瓮声瓮气应着,手里不停,“对了,东边第七窖那五十坛‘陈酿’,别动,那是将军府特订的。”

    柳妇人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她没留意,杜师傅说这话时,手指在坛口轻轻抹过——三下。

    角落里,一个正在搬坛子的年轻学徒看见了。他低着头继续干活,但在将酒坛搬上板车时,他趁着系麻绳的工夫,将一小卷油纸塞进了车辕的缝隙。

    那油纸里,是这半个月进出酒坊的所有陌生面孔的记录,以及他们打听过的问题。

    学徒姓陈,原本是黑云寨山民的孩子,识几个字。三个月前,他“偶然”救了酒坊一个老师傅的孙子,被收为学徒。没人知道,那天河边“失足”的孩子,是被人在暗处轻轻推了一把。

    他是曹正的人。

    代号“魅”。

    ---

    傍晚,将军府书房。

    三份情报摆在杨帆案头。

    第一份来自百里弘,是今日市易司的贸易简报:售出钢料两千斤,预收定金三千两;签订盐、茶、布匹长期供货契书五份;新增注册行商十七家,其中三家来自黑水城。

    简报末尾有一行小字:“南商王氏,疑似黑水城钱掌柜白手套,已重点接触。另,今日有自称‘北地马帮’者,欲大量购酒,疑为蛮族探子,已着人盯梢。”

    第二份来自光羽,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密语,用特定的解码册才能看全。杨帆翻开手边的《农桑辑要》——这是约定的密码本——逐字译出:

    “黑水城永丰号,腊月共收蛮族皮货七车,以盐铁结算。钱掌柜腊月二十密会城主府主簿,谈话内容未知。其府中新聘护院四人,皆北境口音,身手疑似军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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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份来自曹正。

    没有纸。

    来的是一个卖炭翁,驼背,咳嗽,推着一车劣炭在将军府后门叫卖。府里管事出来,挑了半车,付钱时,铜钱里夹着一小块炭。

    杨帆捏碎那块炭,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卷细帛。

    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钱宅护院四人,确为蛮族‘血狼部’战士,化名潜入。腊月二十三,其中一人夜出,于城西土地庙与不明人物接触,取走一盒,内疑为密信。跟踪者‘魍’暴露,已处理,尸沉枯井。接应者‘魉’继续监视土地庙,三日内必有收获。”

    处理。

    轻飘飘两个字。

    杨帆闭上眼睛。他知道“魍”是谁,那个原先是猎户的年轻人,有一手好箭法,还会学鸟叫。十天前曹正报上来时,还特别提过此人潜伏天赋极佳。

    现在,变成枯井里一具无名尸了。

    他放下细帛,走到窗边。

    窗外,灰岩县华灯初上。酒肆里划拳行令的声音隐隐传来,街头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嬉笑,更远处,忠烈祠的长明灯在夜色里像一颗温柔的星。

    这份太平,这份热闹,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钢刀砍出来的,是用粮食堆出来的,也是用黑暗中的血,一点点渗出来的。

    “将军。”冯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该用晚饭了。”

    杨帆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就来。”

    饭桌上,杨林兴奋地说着玄音盘的改进进度——传讯距离已经稳定在十五里,玄石消耗降低了三成。冯源则说起城中女红作坊的进展,已有三十多个妇人报名,开春就能接第一批绣活。

    杨帆听着,笑着,偶尔点头。

    没人知道他袖子里,还藏着那卷沾着炭灰的细帛。

    也没人知道,此刻在灰岩县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代号“魉”的影子,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土地庙的房梁上,呼吸放缓到一刻钟三次,眼睛透过瓦缝,死死盯着下面空荡荡的神龛。

    他在等。

    等那个来取信的人。

    而五十里外的黑水城,永丰号后院密室里,钱掌柜正对着一盏油灯,用密药涂抹一张看似空白的信纸。字迹渐渐浮现:

    “狼牙新钢,质优,价昂。其酒烈,可供北地。杨帆治下,商路渐开,渗透良机。然其监察甚严,近日折一人。建议暂缓,待上元灯会,人多眼杂,再行布置。”

    他写完,等字迹干透,重新变成空白。然后将信纸卷起,塞进一根空心铜管,唤来心腹:

    “老规矩,送去城西土地庙,压在东墙角第三块砖下。”

    心腹领命而去。

    钱掌柜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灰岩县的方向,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换成一种冰冷的算计。

    “杨帆……”他喃喃道,“卖粮、卖钢、卖酒……你想赚钱,想壮大。好,我让你赚,让你壮大。”

    “等你肥了,养壮了……”

    他伸出手,在虚空里,做了个扼喉的手势。

    窗外,黑水城的夜市刚刚开始,花灯如昼,人流如织。

    无人看见,两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永丰号心腹的马车。

    一人属于光羽。

    另一人,属于曹正。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盯上了同一个目标。

    而连接灰岩与黑水的商路上,满载着钢料、烈酒、粮食的车队,正碾过冬夜冻硬的土地,将这片新生之地的物产,和它最隐秘的眼线,一起送往四面八方。

    经济是血脉。

    情报是神经。

    而当这两者开始同时搏动时,一个政权才真正有了生命。

    ——那种既能沐浴阳光,也能深入黑暗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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