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第十日,将军府的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
堂中坐着的不止五大文臣,还多了三位新面孔——是从三县选拔上来的老农、粮商和匠户代表。他们拘谨地坐在末座,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茫然。
杨帆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连夜整理的数据册。
“今日请诸位来,就议一件事。”他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粮食。”
粮商代表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姓赵,在灰岩县开了三十年粮铺,闻言立刻躬身:“将军,今年丰收,是您的福泽庇佑,是万民之幸啊!”
“幸?”杨帆抬眼看他,“赵掌柜,你铺子里这几日收粮,给什么价?”
赵掌柜笑容一僵:“这……市价浮动,昨日是七十五文一石……”
“七十五文。”杨帆重复这个数字,目光转向那位老农代表,“陈老伯,你家今年收了多少粮食?”
老农颤巍巍站起,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回、回将军,家里十亩地,收了……收了三十一石稻谷。”
“成本多少?”
“种子是官府发的,不要钱。但肥料、耕牛租用、请人帮工……算下来,一亩地大概花了……二十多文?十亩就是二百多文。”
“三十一石,按七十五文卖,能得二千三百二十五文。扣除成本,净赚约两千文。”杨帆拿起算盘,噼啪几下,“听起来不错,对吗?”
老农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杨帆放下算盘:“但陈老伯,你家六口人,一年口粮至少需十五石。还剩十六石可卖,实得一千二百文。这钱要交赋税,要买盐布,要攒着修房子、给儿子娶媳妇——够吗?”
老农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
堂内一片寂静。
赵掌柜额头冒汗,想要解释,被杨帆抬手制止。
“我不是要追究谁。”杨帆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我是要让诸位明白一件事:粮食丰收,若不能惠及种粮之人,这丰收便是虚的,甚至是有害的。农人辛苦一季,所得无几,来年谁还肯精心耕作?土地一旦荒废,再想恢复就难了。”
他看向五大文臣:“诸位先生,这几日可有对策?”
张玄率先起身,取出一卷竹简:“臣与萧何、孔明反复商议,又查阅古籍,参考前朝‘常平仓’之制,草拟了一份《平准策》。”
“念。”
“其一,设常平仓。于三县各建官仓三座,总储粮不低于九万石。仓中存粮专为平抑粮价、赈济灾荒之用,非遇特殊情况,不得挪作军粮或他用。”
“其二,定保护价。每年新粮上市时,由官府按‘平籴价’敞开收购余粮。此价需保证农人除去成本,每亩至少获利三十文。今年定为首石一百文,后续视情况调整。”
“其三,限高价。遇灾年或青黄不接时,官府以‘平粜价’售粮,价格不得高于市价七成,每人限购,以防囤积。”
“其四,促加工。鼓励民间以富余粮食酿酒、制醋、饲养鸡豚。官府可提供酿酒牌照,并以优惠价供应酒曲。所产酒醋,可由官府统购部分,供军需及宴饮。”
“其五,控流通。大宗粮食买卖,需向官府报备。外邦商队购粮,需持官府‘粮引’,且每年采购总量设限。”
张玄念完,堂内落针可闻。
赵掌柜的脸色已经白了。
那匠户代表——一位酿酒老师傅,却眼睛发亮。
诸葛亮此时起身补充:“将军,此策关键在于‘常平仓’的存粮数量。太少则无力平抑粮价,太多则仓储压力大、粮食易腐。臣算过,以我三县十万人口计,需保证人均三斗应急存粮,即三万石底线。目前丰收,可储至六万石,余粮方可用于酿酒、饲养。”
萧何接过话头:“仓储之事,臣已命人在灰岩县西郊选址,那里地势高燥,临近河道,便于运输。新建粮仓将采用双层砖墙,中填谷壳隔热,仓底设竹架通风,可保粮食两年不腐。”
百里弘轻咳一声:“至于外邦购粮……黑水城永丰号的人,昨日已找过臣。”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他们愿出每石八十五文,一次性收购五万石。”百里弘微笑,“但要求十日内交割,且要我们出具‘此粮非军粮’的文书。”
贾诩阴柔的声音响起:“这是试探。若我们答应,便是示弱,且暴露缺银。若不答应,他们便知我们有控粮之心。”
杨帆看向赵掌柜:“赵掌柜,你以为呢?”
赵掌柜擦着汗:“将、将军英明……这平准策,实在是……实在是惠民良策。只是……”他欲言又止。
“直说。”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这些粮铺……生意就难做了。官府以一百文收粮,我们再从农人手中收,只能出更高价,否则收不到。但我们卖粮,又不能高于官府售价……这中间的利,就薄了。”
杨帆点头:“说得实在。所以,策中还有第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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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主位,展开另一卷纸:“官府收购的粮食,除入常平仓外,其余可按市价九五折批发给持照粮商。粮商凭照经营,不得囤积居奇、不得掺假使杂。同时,官府将设‘市易司’,定期公布各地粮价信息,促进流通。”
赵掌柜愣了愣,细细一想,眼睛渐渐亮了。
这是给了粮商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更规范、更稳定的路。虽然利润薄了,但货源和销路有了保障,不必再与同行恶性竞价,也不必担心被大商号挤压。
“当然,”杨帆话锋一转,“若有粮商阳奉阴违,私下以低于保护价收购,或以高于限价出售……锦衣卫会查,查实者,轻则吊销执照,重则抄没家产。”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让赵掌柜后背一凉。
“陈老伯,”杨帆又看向老农,“这政策,你觉得如何?”
老农嘴唇颤抖,忽然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将军……将军这是给我们农人活路啊!一百文一石……一百文!我、我算过了,按这个价,今年卖粮的钱,够给大儿子娶媳妇,还能把屋顶的茅草换成瓦片了!”
他老泪纵横,堂内几个文臣也为之动容。
杨帆上前扶起他:“这不是恩赐,是你们应得的。没有你们种粮,我们都得饿死。这平准策,就是要让种粮的人得利,让投机的人无隙可钻。”
他环视众人:“诸位还有何补充?”
酿酒老师傅小心翼翼开口:“将军……这酿酒许可,小老儿能申请吗?我家三代酿酒,有祖传的方子,酿出的‘灰岩春’当年在郡城都有名气。只是这些年粮贵,已经三年没开过灶了。”
“准。”杨帆毫不犹豫,“不仅准,官府还可以借你启动银钱,年息一分。酿出的酒,官府收购三成,价格从优。”
老师傅激动得也要下跪,被杨帆拦住。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时辰。细则一条条敲定:保护价如何根据年景浮动,常平仓如何轮换存粮,市易司如何运作,酿酒牌照如何发放……
末了,杨帆定下最后一条:“此策由诸葛亮总领实施,萧何协理仓储运输,百里弘负责对外交涉,张玄统筹全局。每十日,我要看一次三县粮价报表和收购进度。”
“诺!”
众人退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杨帆独自站在堂前,看着夕阳将远山染成金色。
冯源悄然走来,为他披上外袍:“听说,今天定了大事。”
“嗯,定了种粮的人不该吃亏,定了粮食不该成为杀人的刀。”杨帆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吗,刚才陈老伯跪下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两年前,有人为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流民定下这样的政策,他们会不会就能活下来?”
冯源靠在他肩头:“所以你现在定下了。”
“还不够。”杨帆摇头,“这只是粮食。还有盐、铁、布、药……还有土地、赋税、劳役。我要一点一点,把这块土地上所有的规矩,都改成让勤劳者得食、让善良者得安的样子。”
“那会很难。”
“我知道。”杨帆笑了,“但总得有人开始做。”
三日后,《平准令》正式颁布。
告示贴在县城四门,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围着听。当听到“官府百文收粮”时,农人们爆发出欢呼声。粮商们神色复杂,但看到“持照经营”、“官府批发”的条款,又稍稍安心。
灰岩县西郊,建仓的工地热火朝天。萧何亲自督工,数百匠人、民夫日夜赶工。挖地基的号子声,打夯的咚咚声,传出去几里远。
酿酒坊的烟囱重新冒起了烟。
市集上,粮价稳在了九十五文一石——这是官府收购价与市场价的平衡点。农人卖粮有了底气,不再被粮商随意压价。
而黑水城永丰号的掌柜,在听到《平准令》全文后,摔碎了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
“狼牙公国……这是要自立门户了。”他阴沉着脸,对心腹道,“传信回城,禀报城主:杨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若不尽早扼杀,必成大患。”
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
与此同时,将军府后院,诸葛亮将第一份《三县粮价旬报》呈给杨帆。
报表上,曲线初显平稳。
“这只是开始。”杨帆放下报表,望向窗外。
窗外,一群南迁的候雁正排成人字形,掠过晚霞满天的苍穹。
它们飞向温暖之处,而这北境的寒冬,才刚刚到来。
但有了粮,有了策,有了人心。
这个冬天,或许不会那么难熬。
《平准策》的第一页,就这样在玄荒界的北境,悄然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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