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坊的铁炉,已经七天七夜没熄火了。
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烧成青白,热浪扭曲了空气,站在三丈外都能感觉到脸上发烫。十二个铁匠分成三班,日夜轮换,拉风箱的手臂粗得跟小腿似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烤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杨林站在炉前,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是从黑云寨仓库里翻出来的前朝匠作典籍,上面记载着早已失传的“灌钢法”。他已经把这十几页纸翻烂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梦里都在背配比。
“二公子,”老铁匠郑师傅哑着嗓子问,“这炉……该出锅了吧?”
杨林没说话,俯身凑近观察孔。透过巴掌大的孔洞,能看见炉内铁水翻涌,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渣滓——那是杂质被高温逼出来了。他盯着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直到眼睛被热浪刺得生疼,才直起身。
“再加一炷香。”他的声音干涩,“火候还差一点。”
“可再烧下去,铁水要烧过了……”郑师傅犹豫。
“烧过了就重来。”杨林斩钉截铁,“主公要的是能劈开黑水城重甲的好刀,不是切豆腐的废铁。”
郑师傅咬了咬牙,转身吼道:“加炭!风箱给我拉到顶!”
四个壮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同时发力。风箱发出沉闷的咆哮,炉火“轰”地窜起三尺高,青白色的火舌舔着炉顶,整个工坊亮如白昼。
又过了一炷香。
杨林忽然举起手:“停!”
风箱骤止。炉火渐渐回落,铁水的颜色从青白转为暗红,像凝固的岩浆。
“准备模子!”杨林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八个铁匠抬起沉重的石模。那是用整块青石刻出来的刀形模具,内腔是标准横刀的样式,长三尺二寸,刃宽一寸半,背厚三分。模具上下合拢,浇口对准炉口。
“开炉——!”
杨林一声令下,郑师傅用长钎撬开炉底的出铁口。
赤红的铁水如岩浆般涌出,顺着陶制的流道注入模具。铁水与石模接触的瞬间,“嗤”地腾起大股白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滚烫的铁水在模具内缓缓流动,填满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第七炉了。前面六炉,不是铁水杂质太多,就是浇注时进气产生了气泡,出来的刀坯满是砂眼,一敲就断。这一炉如果还不行……
铁水终于灌满。郑师傅迅速封死浇口,几个铁匠用湿泥糊住模具缝隙。接下来要等,等铁水在模具里慢慢冷却,从液态变成固态,从炽热变成暗红。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工坊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杨林坐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本书,指节捏得发白。郑师傅蹲在模具旁,耳朵贴着石模,听里面铁水凝固的细微声响——这是老匠人的绝活,能从声音判断成色。
终于,郑师傅抬起头:“成了。”
“开模!”杨林猛地站起。
石模被撬开,蒸汽和热浪扑面而来。待白烟散尽,一柄暗红色的刀坯呈现在众人眼前。刀身笔直,脊线清晰,表面还残留着石模的纹理。
“取出来!”杨林声音发颤。
刀坯被铁钳夹出,放在铁砧上。温度还很高,暗红色渐渐转为黑红。郑师傅抡起二十斤的大锤,第一锤落下——
“铛!”
声音清越,像敲钟。
成了!没有裂!没有断!
第二锤、第三锤……锤声如雨点般落下。这是在锻打,打掉表面的氧化层,打密内部的结晶。每打一锤,刀坯就伸长一分,颜色就亮一分。
打了三百六十锤,刀坯终于变成标准的横刀形状。郑师傅把它夹进旁边的水槽——
“嗤啦——!”
白气冲天。淬火,这是最关键的步骤。早了,刀太软;晚了,刀太脆。温度、时间、水质,差一丝都不行。
刀从水里取出时,通体乌黑,表面泛着幽幽的蓝光。
“磨!”杨林的眼睛亮了。
两个年轻匠人接过刀,在磨石上开始打磨。粗磨、细磨、精磨……从清晨磨到正午,磨石换了几十块,磨出的铁屑堆成小山。
当最后一层磨石划过刀身时——
一道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刀出来了。
三尺二寸长的刀身,通体暗青,不是那种晃眼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沉郁的、内敛的光泽。刃口薄如纸,对着光看,能看见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线——那是开锋留下的痕迹。刀脊上有隐隐的波浪纹,那是百炼钢特有的“流水纹”,一层叠一层,像凝固的浪。
杨林接过刀,手指轻轻拂过刀身。冰凉,沉手,估计有六斤上下——比旧刀重了八两,但重量分布极好,握在手里感觉不到笨重,只觉得沉稳。
他走到试刀架前。架上挂着三副甲:一副是狼牙军淘汰的旧皮甲,一副是从黑云寨缴获的镶铁皮甲,还有一副——是从黑虎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精铁札甲,胸口的铁片有铜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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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深吸一口气,举刀,劈——
第一刀,旧皮甲应声而开,像撕纸。
第二刀,镶铁皮甲的铁片被斩断,断口整齐。
第三刀,对准精铁札甲。
“嘿!”
刀光如匹练斩落。
“铛——咔嚓!”
铁甲从中裂开,不是被砍穿,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断口的铁茬新鲜,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工坊里死寂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老天爷!真劈开了!”
“咱们的刀!咱们的刀啊!”
郑师傅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摸着那副被劈开的铁甲,嘴里喃喃:“一辈子……一辈子没打过这么好的刀……”
杨林的手在抖。不是累,是激动。他看着手里的刀,刀刃毫发无损,连个白点都没有。
“快,”他嘶声道,“快去请毛将军!请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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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林是跑着来的。
他正在校场练兵,听说新刀成了,连铠甲都没披,穿着常服就冲进军工坊。一进门,就看见架子上那三副被劈开的甲。
“刀呢?”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杨林双手奉上。
毛林接过,入手一沉,赞道:“好分量!”他走到院中空地上,也不试甲,对着墙角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就是一刀。
刀光一闪。
木桩纹丝不动。
众人一愣。
毛林却笑了,伸手轻轻一推——木桩上半截缓缓滑落,断口平滑如镜。
“好刀!”毛林哈哈大笑,“这才是杀人的刀!不晃眼,不出声,要的就是这份狠劲!”
他转身看向杨林:“二公子,这刀……能量产吗?”
“能。”杨林点头,“模具是现成的,配比也摸透了。只要原料够,一天能出三十把。”
“一天三十把……”毛林算了算,“一个月九百把,三个月……够换装一个营了。”
他握紧了刀,眼中精光四射:“二公子,我要第一批刀,全部配给陷阵营。下个月黑水城援军就该到了,我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狼牙刀!”
杨林重重点头。
这时,杨帆也到了。他没有声张,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待毛林试完刀,他才走进来。
“主公!”众人行礼。
杨帆摆摆手,从毛林手里接过刀。他仔细看刀身的流水纹,看刃口的寒光,又用手指轻弹刀身——
“铮……”
声音清越悠长,久久不散。
“好。”杨帆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那副被劈开的精铁札甲前,蹲下身,摸了摸断口,又看了看刀,忽然问:“这刀,比黑水城的刀如何?”
毛林毫不犹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黑水城的刀,砍咱们的旧甲,三刀才能破。咱们这刀,砍他们的甲——一刀。”
杨帆站起身,环视工坊里一张张激动又疲惫的脸。
“郑师傅,”他看向老铁匠,“这刀,你起了名字没有?”
郑师傅搓着手:“还没……等着主公赐名。”
杨帆想了想,提笔在刀身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破军刀”。
“从今天起,狼牙军制式横刀,定名‘破军’。”杨帆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我要这刀,随我狼牙儿郎,破敌军,斩敌将,定江山!”
“狼牙万胜!”众人齐吼。
杨帆把刀还给毛林:“从今日起,军工坊全力打造破军刀。原料优先供应,工匠双倍工钱。三个月内,我要陷阵营人手一把。”
“是!”
“还有,”杨帆看向杨林,“这刀的法子,是咱们的命根子。工坊要加强戒备,匠人要严查来历,配方只限核心三人知晓。谁敢泄露——”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寒光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离开军工坊时,已是黄昏。
杨帆和杨林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哥,”杨林忽然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刀太好,引来太多眼睛。”杨林低声道,“黑水城不会坐视咱们有这样的利器。还有北漠,还有南边那些诸侯……他们会想尽办法来偷,来抢。”
杨帆停下脚步,看着弟弟。两年时间,这个曾经体弱多病的少年,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肩膀宽了,眼神也坚定了。
“那就让他们来。”杨帆拍了拍他的肩,“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能打出第一把破军刀,就能打出第二把、第三把。只要人在,技术在,谁也抢不走。”
他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如血。
“再说了,”杨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狼一样的锐利,“他们想要刀,也得有命来拿。”
远处,军工坊的铁锤声又响起来了。
铛!铛!铛!
一声接一声,沉重,坚定,像战鼓,像心跳。
那是百炼成钢的声音。
也是一个新生国度,开始长出獠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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