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轰!轰!轰!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撞击声,再次轰击在寒梅庵残破的山门和围墙之上。这一次,来的不再是破城锥,而是威力更大的攻城器械。同时,四面八方,浓稠得如同墨汁、散发着刺鼻甜腥的墨绿色毒雾,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迅速将整个寒梅庵彻底淹没!正是那神秘黑衣人首领的‘万毒蚀心瘴’。
“寒梅老尼!孟瑶小贱人!出来受死!!”一个更加阴鸷、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暴戾的声音,如同夜枭般在毒雾弥漫的夜空下响起。这声音的主人,即便不是涂彪本人,也必然是其麾下最核心、最得力的爪牙,带着涂彪那积郁了二十年的扭曲嫉恨与毁灭欲念而来。显然,庹魈麾下更恐怖的力量,已然降临。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的庵堂,以及那在剧毒雾气中迅速枯萎凋零、如同象征着她主人过往般化作焦黑的几株虬劲老梅。寒梅庵,已是一座空城。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他们跑不远!”那阴鸷的声音充满了气急败坏和一丝被戏耍的狂怒。
而此刻一行人已在数十里外的密林深处,朝着那云雾缭绕、危机四伏的青云山脉急速前行。花皓肩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但他一声不吭,钢拐点地,速度丝毫不慢。白岚脸色苍白,紧抿着唇,努力跟上。慧明、叶青儿等寒梅庵弟子则如同山中的精灵,身形矫健地在崎岖地形中穿梭。
贺聪紧跟在孟瑶身侧,目光不时掠过她清冷的侧脸。想起那奇异的‘剑心相通’之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孟瑶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涌动,凛冽如霜,却又带着勃勃生机。与他自身那中正平和、却隐含一丝奇异共鸣的内力,似乎在无形中呼应着。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让他心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困惑与好奇。
孟瑶同样心绪不宁,她能察觉到贺聪的目光,方才战斗中那默契到诡异的配合,绝非巧合。手中的青霜剑被握得更紧,眼神中带着思索。
寒梅师太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履看似从容,实则快逾奔马。她凭借多年的经验,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贺聪的异常,她比任何人都看得真切。此子天赋之高,感应之奇,简直匪夷所思。那‘寒梅剑意’他使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融入骨髓……这绝非临时模仿所能解释。她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隐隐浮现:莫非此子……与孟瑶真的有关?他们在心灵和感应上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剧震,但现在绝非深究之时,只能将这份惊疑深深压下,专注于眼前的行程。
一连数个时辰的急行,众人体力消耗巨大,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好在寒梅师太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隐蔽,多是悬崖峭壁、深涧幽谷,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可能的追踪和埋伏。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关键节点——一片位于两座如刀削般险峰之间的狭窄垭口。
这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给山林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意。身后的追兵声终于渐渐远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停下休整。
花皓靠在岩壁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口粮。他小心翼翼地将窝头掰成小块,先递给白岚和叶青儿,又分给师太、孟瑶和贺聪,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块,就着寒风慢慢咀嚼。
白岚喝了几口水,喘息稍稍平缓了些,却依旧怯生生的,紧紧挨着花皓,眼神里满是不安,时不时往身后的密林望一眼,生怕追兵突然出现。
寒梅师太借着晨光,仔细检查了叶青儿的伤口,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她轻轻掀开一角,只见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还泛起了淡淡的青色,显然是受了风寒,又沾染了污物。“伤口发炎得厉害,”她沉声道,“必须尽快找干净的水源清洗,再换一遍药,不然怕是会化脓,到时候这条胳膊就危险了。”
贺聪闻言,立刻站起身:“我去附近看看,找找水源,顺便警戒,你们在这里别动,不要出声。”孟瑶也跟着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匕别在腰间:“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还能帮你搭把手。”
师太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小心些,快去快回,若是遇到黑鹰帮的人,不要硬拼,先回来报信。”
两人顺着岩壁往山下走了百余步,果然在一处山谷间发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宽,贺聪蹲下身,“这里的水干净,没有被污染,可以用。”他回头对孟瑶说,正要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囊打水,却见孟瑶正盯着溪边的地面,神色凝重,一动不动。
“怎么了?”贺聪心中一紧,快步上前问道。孟瑶指着地上的脚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看,这是黑衣人穿的快靴印记,纹路很特别,和庵堂里留下的一模一样。还有马蹄印,应该是他们的人骑着马过来的。”她蹲下身,“脚印还很清晰,显然他们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
贺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脚印一路延伸向深山,与他们前行的方向一致,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贺聪脸色骤变:“不好,他们肯定是在搜山!沿着这条溪水往深山走,说不定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当机立断,“我们赶紧回去通知大家,换条路走!”
两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回赶,脚步迈得又大又急,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追兵堵住。刚到岩石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寒梅师太低着头,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压低声音催促:“快收拾东西,有动静!我听到远处有马蹄声过来了!”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收起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的马蹄声就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黑衣人的吆喝声,声音粗犷而嚣张:“仔细搜!那老尼姑肯定带着人往山里跑了!沿着溪水找,他们肯定要找水喝!找到她们,帮主有重赏,每人赏五十两银子!”
银子的诱惑让杀手们的声音里充满了贪婪,马蹄声也越来越密集,显然来了不少人。众人脸色骤变,再也不敢停留,跟着贺聪一头钻进了更深的密林。贺聪特意选了一处枝叶茂密的地方,这样既能隐藏身形,也能阻碍追兵的速度。
密林深处的雾气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一丈,连身边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寒梅师太心中一紧,急忙提醒道:“不好,这是青云山的晨瘴!这瘴气有毒,吸入多了会头晕目眩,严重的还会昏迷丧命!大家快用布巾捂住口鼻,尽量憋气,少说话,顺着铃声跟紧我!”
众人闻言,急忙掏出随身的布巾,蘸了点随身携带的温水捂在口鼻上。那布巾虽不能完全隔绝瘴气,却也能稍稍缓解不适。瘴气带着一股腐叶的腥臭味,闻着就让人恶心欲呕。
瘴气让人觉得头晕目眩,脚步发飘。白岚本就体弱,此刻吸入瘴气,更是难受得浑身发软,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喘不上气来,脸色憋得青紫,眼泪都疼了出来。
花皓见状,心中大急,急忙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布巾取下来,蘸了更多的水递到白岚嘴边:“快,用我的,我的湿一些,能挡些瘴气。”
他自己则屏住呼吸,用一只手死死扶住白岚,另一只手拄着钢拐跟着队伍前行。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也在强忍着瘴气带来的不适,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不肯松开扶着白岚的手。
“前面有块空地,那里地势高,雾气会淡一些!”贺聪凭借多年在山林中行走的经验,分辨着方向,大声提醒众人,声音因憋气而有些沙哑。
就在众人艰难前行之际,走在最后的叶青儿突然脚下一滑,踩在一块湿滑的青苔上,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青儿!”孟瑶心中一紧,急忙回头去扶她,全然忘了警惕周围的环境。
可还没等她碰到叶青儿的手,就听到一阵“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一头体型壮硕的野猪从浓雾中冲了出来。这头野猪足有半人高,棕黑色的鬃毛杂乱不堪,两根锋利的獠牙外露,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血迹,显然是被叶青儿的呼喊惊动了,此刻正处于狂暴状态,直奔叶青儿而去。
贺聪反应极快,几乎在野猪出现的瞬间,就一把将孟瑶拉开,避免她被野猪波及。同时,他握紧长刀,迎着野猪冲了上去,狠狠一刀劈向野猪的肩胛。“噗”的一声闷响,长刀深深砍进了野猪的皮肉里,却没能伤到它的要害。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更加狂暴,猛地转过身,用脑袋狠狠撞向贺聪。贺聪来不及收回长刀,只能侧身躲闪,野猪的獠牙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寒梅师太大喊一声“小心”,举起登山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野猪的头上。“咚”的一声,登山杖都被震得发麻,却也只是让野猪顿了一下。
贺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抽出长刀,再次发力,将刀刃狠狠刺入野猪的脖颈。这一刀又快又准,直中要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贺聪一身。野猪踉跄了几步,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轰然倒地,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直到野猪彻底没了动静,众人才松了口气,每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贺聪捂着胳膊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他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在意。刚才若不是师太及时出手,他恐怕已经被野猪撞伤了。
“快扶青儿起来,我们尽快离开这里!野猪的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也可能会让追兵发现我们的踪迹!”寒梅师太急促地催促道。
孟瑶急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叶青儿,却发现她的伤口已经被摔裂,鲜血浸透了布条,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叶青儿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孟瑶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都怪我,青儿,我刚才不该回头的,要是我扶好你,你就不会摔倒了,伤口也不会裂开……”
叶青儿虚弱地摇了摇头,用尽力气说:“不怪你,孟瑶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们快走吧,别因为我耽误大家。”
众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相互搀扶着,终于走到了贺聪说的空地。这里果然地势较高,雾气淡了许多,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点,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寒梅师太让大家原地休整,自己则和贺聪一起,在空地周围查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巢穴和追兵的踪迹,才放下心来。贺聪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撕下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胳膊上的伤口。孟瑶则拿出伤药,重新为叶青儿处理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白岚靠在岩石上,慢慢缓着气,脸色也好看了些。
就在这时,贺聪突然发现了异常,他指着不远处的方向,轻声对师太说:“师太,你看那里!”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被杂草和苔藓覆盖的古老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远处的雾气中。石阶的石头已经风化,边缘有些破损,显然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在石阶旁的杂草丛中,还散落着一小块深灰色的布片——那布料的材质、颜色,和寒梅庵弟子穿的僧袍一模一样,绝不会认错。
寒梅师太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布片,指尖微微颤抖。她仔细辨认着布片的纹路,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清韵的布片!这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僧袍,袖口处有个小小的补丁,就是这个位置!”清韵比孟瑶年长五岁,做事沉稳细心,是师太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庵里的管事,这次就是师太派她下山采购过冬的物资和药品。寒梅师太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肯定是在山下遇到了黑鹰帮的人,被追杀才逃到这里来的……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跑到这条险路来?”
“布片很新,上面还有血迹。”孟瑶也走了过来,看着布片上暗红的血迹,眼中满是担忧,“清韵师姐肯定受伤了。”
贺聪蹲下身,仔细查看石阶上的脚印,沉声分析道:“这脚印是清韵的,尺码和她的鞋一致。你看,脚印杂乱,步伐慌乱,还有拖拽的痕迹,说明她受伤后体力不支,走路都很困难。而且脚印一路向上,没有回头的痕迹,要么是她自己挣扎着往上走了,要么就是被人掳走了,往山上带了。”他站起身,眉头紧锁,“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很危险,这条山路这么险,她还受了伤,怕是撑不了多久。”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要上去看看!”寒梅师太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清韵是我的弟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而不管。”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递给孟瑶,“若是我们半个时辰还没回来,或者你听到我们的哨声,就赶过去。”
孟瑶接过铜哨,用力点了点头:“师太,你们一定要小心!”贺聪也站起身,握紧长刀:“师太放心,我会护好您的安全。”
贺聪扶着寒梅师太,顺着石阶向上走去。石阶湿滑,布满了青苔,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不留意就会滑倒。石阶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有些甚至没过了膝盖,需要用刀拨开才能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狭窄的垭口,这里的雾气再次浓了起来,比之前的晨瘴还要厚重,能见度不足三尺。贺聪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提醒:“师太,这里地势险要,两边都是悬崖,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很容易埋伏。我们慢一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寒梅师太点了点头,举起登山杖,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侧耳倾听,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垭口,刚走了几步,寒梅师太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等等,我好像听到了声音!”贺聪立刻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听到垭口内侧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带着极致的痛苦。“是清韵的声音!”寒梅师太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贺聪紧随其后,握紧长刀,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生怕周围有埋伏。
走进垭口深处,两人终于看到了清韵的身影。她蜷缩在地上,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受了伤,伤口血肉模糊。她的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僧袍被划破,露出狰狞的伤痕。在她身旁,还躺着一具杀手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那是清韵的贴身短匕,显然是她在绝境中拼死反抗,捅伤了杀手,却也被对方打断了腿。那杀手的眼睛还圆睁着,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一个庵堂弟子竟然有如此刚烈的性子。
“清韵!”寒梅师太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清韵的手,声音哽咽,“孩子,为师来了,别怕。”
清韵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涣散的眼神在看到师太的瞬间,突然有了光彩,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迹,格外狼狈。“师……师太……”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他们在山下拦住我,要抢物资,还要抓我……说要逼您出来……我没办法……只能往山上跑……我捅伤了一个……可他们人太多了……我的腿……我的腿受了伤……”她说着,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贺聪仔细检查了垭口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的杀手,也没有埋伏的痕迹,才松了口气,走回来对师太说:“师太,周围安全,没有其他人。她的腿断了,不能走路,我来背她吧。”
寒梅师太点了点头,和贺聪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清韵扶起来。贺聪蹲下身子,让清韵趴在自己背上,动作轻柔,生怕碰到她的伤口。清韵疼得皱紧了眉头,却咬牙忍住了,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寒梅师太在一旁扶着清韵的身体,慢慢往回走。
回到空地,孟瑶等人看到贺聪背着清韵回来,都急忙围了上来。孟瑶看到清韵浑身是伤,腿还受了伤,心疼得不行,赶紧拿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准备帮清韵处理伤口。
寒梅师太则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神色凝重:“涂人雄的黑衣人还在搜山,这里不宜久留。我记得往前不远处有个垭口,穿过垭口就能到云隐峡方向。”众人都没有异议,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