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俊没有提及苏寒,没有提及那场无疾而终的单恋,
没有提及在酒吧里流下的那些滚烫又冰凉的眼泪。
那些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废墟,
他不想,也不能,将它们暴露在这个永远光鲜亮丽的舞台之上。
听到这个解释,父亲紧绷的神色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些。
至少,这比“为情所困买醉”要听起来像样得多,也更容易“处理”。
他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但少了些刚才的疾言厉色:
“高兴?高兴就能这么不知节制?
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是容家未来的一部分!
医生说了,这次是急性胃黏膜出血,不算太严重,但必须好好养着,戒酒,饮食清淡。你给我记住了!”
母亲在一旁连忙打圆场,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嗔怪:
“好了好了,孩子刚醒,你就少说两句。小俊,听到爸爸的话没有?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吓死妈妈了……
你想庆祝,回家来,妈妈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想喝点什么低度的红酒也不是不行,何必去外面喝那些伤身体的烈酒?”
她一边说,一边细心地将容俊手边的被角掖了掖,动作轻柔,是一个标准母亲会做的。
容俊顺从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像个提线木偶,配合着他们的演出。
他们说,他听;
他们问,他答;
他们表演关切,他表演认错和虚弱。
护士适时地进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询问了几句感觉。
父母立刻切换到“积极配合治疗、关心儿子病情”的模式,
向护士仔细询问注意事项,态度客气而周全。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安静。
母亲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父亲则踱步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母亲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事,
说给他准备了哪些他爱吃的菜,
说他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就等他回来,
说他这次项目做得漂亮,爷爷在家族会议上都表扬了他……
容俊半合着眼,听着母亲的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在耳边流淌。
那些话语很温暖,很家常,若是放在从前,或许能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声音飘忽而遥远,每一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母亲话语里哪些是真情实感(比如准备他爱吃的菜可能是真的),
哪些是习惯性的表演(比如对他成绩的夸赞里,有多少是出于炫耀和巩固地位的需要)。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有一次发烧,也是住在医院。
那时候父母好像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母亲温柔地给他读故事,父亲笨拙地削苹果。
那时的他,觉得父母就是全世界,他们的怀抱是最安全温暖的港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看清了港湾下冰冷的礁石和表演的幕布?
是那次偷听到书房争吵的夜晚?
还是后来无数次观察到他们之间那种客气到冰冷的互动?
亦或是他自己也开始学着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感情之后?
时间一点点流逝,点滴瓶里的药液快要见底。
父亲接了个电话,走到病房外去低声交谈,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
母亲也暂时停下了絮叨,拿出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
容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裂纹很细,蜿蜒着,像一张抽象的地图,又像他此刻内心支离破碎的痕迹。
苏寒的脸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她总是那么平静,那么清醒,
眼神清冽得像山间的泉水,能一眼看透所有虚伪和矫饰。
她生活在那样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有相依为命的亲情,有奋不顾身的爱情,有白手起家的事业
她的世界或许有风雨,有坎坷,但底色是真实的,色彩是鲜明的。
而他呢?他拥有看似完美的一切
——家世、财富、外表、以及刚刚证明的能力。
可他的世界,从情感的最核心开始,
就是一片精心搭建却空无一物的布景。
父母是布景前演技精湛的演员,
他是演员的儿子,
从小学习布景的规则,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也是演员之一。
直到他被苏寒那个真实世界的色彩吸引,笨拙地想靠近,
想涂抹掉自己身上的黑白,想尝尝真实的滋味。
结果,色彩昙花一现,瞬间熄灭。
他跌落回黑白之间,摔得头破血流,躺在医院里,
而他的“家人”还在按部就班地演着既定剧本里“探病”的这一场。
胃部的疼痛似乎蔓延开来,变成一种全身心的、冰冷的疲惫。
父亲打完电话进来,看了一眼点滴瓶,对母亲说:
“药快打完了,我叫司机过来。
医生说他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清淡流食。
家里熬点小米粥让人送来吧。”
母亲点头应下,又对容俊温言道:
“小俊,你好好休息,别多想。妈妈晚上再来看你,给你带粥。”
他们安排好了,如同处理一件工作上出现的小纰漏,迅速、高效、面面俱到。
容俊再次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嗯。”
父母又嘱咐了几句,然后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也隔绝了那场短暂的、名为“亲情”的演出。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嘀嗒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容俊独自躺在这一片刺目的白色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和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黑白之间,原来不是灰。
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冰冷的苍白。
而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这片苍白里。
曾经以为窥见的色彩,不过是苍白背景上一道短暂的光晕,错觉而已。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没有被输液管束缚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举到眼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看着这只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
这只手,签过价值数亿的合同,握过无数双或热情或虚伪的手,也曾试图,笨拙地,想要抓住一缕不属于他的、真实的光。
现在,它空空如也。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手握成了拳头。
很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这痛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