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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9章 朱门之愧 寒门之殇
    深夜十一点,徐家老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徐老爷子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往常的军情简报或政策文件,而是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复印件。

    纸袋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王秘书送进来时沉重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周家那边“分享”过来的,关于那场车祸、关于那个叫张华的司机、关于所有前因后果的完整档案。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落地钟的钟摆在规律地摆动,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窗外,四月末的京城夜风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室内的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老爷子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绿色的老式台灯。

    灯光从灯罩下倾泻出来,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

    他的手按在牛皮纸袋上,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这份档案他拿到已经两个小时了,但一直没有打开。

    他在等什么?等勇气?

    还是……等一个可以不看的理由?

    又过了几分钟,徐老爷子终于深吸一口气,解开纸袋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就是张华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张憔悴的、眼窝深陷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四十二岁。河北邯郸人。货车司机。

    很普通的身份,普通到在徐老爷子过去几十年的视野里,这样的人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就像这座城市运转所需的无数螺丝钉中的一颗,默默存在着,默默工作着,默默……

    在某个时刻,因为某个人的一念之差,就突然消失了。

    徐老爷子翻到下一页。

    家庭情况:妻子王丽娟,女儿张雅。

    附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张华还很年轻,笑得很腼腆,左手搂着妻子,右手抱着女儿。

    照片背面有字:“2001年秋,小雅三岁生日。我们的小家。”

    小家。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在徐老爷子心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新中国刚成立不久,他还是个年轻的军官。

    他和妻子也曾经有过一个“小家”

    ——不是现在这座占地宽广、有警卫站岗的老宅,

    而是一间部队分配的筒子楼,不到二十平米,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每天晚上回家,妻子总会留一盏灯,桌上总有热好的饭菜。

    那时候他们也说:只要心在一起,什么苦都能熬过去。

    后来呢?

    后来职务越来越高,房子越换越大,生活越来越好。

    再后来,儿子出生、长大、结婚、生子……

    徐家成了京城有名的家族,这座老宅成了某种象征。

    可是有些东西,好像就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地丢掉了。

    徐老爷子摇摇头,甩开那些遥远的回忆,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日记的复印件。

    从2004年2月的情人节,到2006年4月的绝笔,断断续续几十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最后那种近乎刻板的工整

    ——那是一个人在绝望到极点后,反而会出现的、诡异的冷静。

    徐老爷子一页页看下去。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地读,像是在拆解一枚复杂的炸弹,又像是在审视一面镜子,一面照出某些他不愿直视的真相的镜子。

    张华第一次走进赌场,是因为妻子胃病需要钱检查,女儿要上幼儿园需要学费。他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第二次去,是因为“赢了八百”,因为“这比跑车来钱快”。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把积蓄输光,直到借高利贷,直到债主找上门,直到妻子带着女儿离开。

    日记里有一句话,徐老爷子反复看了好几遍:“丽娟说我惯孩子,但眼睛在笑。”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

    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咬牙给孩子买了有点贵的生日礼物,母亲嘴上责怪,眼里却带着笑。

    多么日常,多么……真实。

    可是这样的日常,在张华走进赌场后,就再也没有了。

    徐老爷子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曾经面临过类似的抉择。

    那是五十年代末,国家困难时期,物资极度匮乏。

    他当时已经是团级干部,按规定有些特殊供应。

    但他看到驻地附近的老百姓饿得浮肿,看到孩子们因为营养不良而眼睛发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后来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大部分特供品分给了最困难的几户人家。

    妻子当时也说他“惯着别人”,但眼睛在笑。

    她说:“老徐,咱们苦点没事,不能看着孩子挨饿。”

    那时候的苦,是物质上的苦。

    但心是满的,是踏实的。

    而现在呢?

    现在徐家什么都有了

    ——地位、权力、财富、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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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心呢?

    心好像空了。

    被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门第”、“规矩”给填满了,反而容不下最朴素的、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情感。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封遗书。

    徐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二十五万。丽娟,小雅,你们知道二十五万在咱们老家能做什么吗?”时,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二十五万。

    对徐家来说,二十五万是什么?

    是林雅丽一个月买衣服买包的开销?

    是徐家老宅一年维护费用的零头?

    是徐家随便哪个产业一天甚至几个小时的利润?

    可是对张华来说,那是他要用命去换的、能给妻女“更好生活”的希望。

    虽然这个希望建立在另一个无辜者的生命之上,

    虽然这个选择荒唐又可悲,

    但……徐老爷子忽然理解了那种绝望。

    不是赞同,是理解。

    当你走投无路,当你觉得自己的命已经不值钱,

    当有人告诉你“用你的烂命换你爱的人过上好日子”时,

    有多少人能保持清醒?有多少人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徐老爷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换作五十年前的他,如果面临类似的绝境,他可能……也会做出疯狂的事。

    声响,像是在叹息。

    而徐老爷子站在窗前,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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