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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4章 临安二月夜
    教室在哪儿

    在这个问题上,二人谁也没吭声。

    但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从西边上了楼梯,一路直达三楼。

    推开了第一间教室的门。

    因为是寒假,为了避免安全隱患,全校给这几栋教学楼都统一断电了。

    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林望舒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在教室里慢慢扫过——

    桌椅还是那些桌椅,黑板还是那块黑板。

    什么都没变。

    也什么都不特別。

    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空荡荡的小学教室。

    儘管如此。

    清冷少女还是摸著黑,走到了靠窗的那一列,第四排的位置上,下意识就要坐下。

    这是她曾经的座位。

    可某个看起来比她魁梧太多的身影,却瞬间化作一阵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的位置给占了。

    “不是,你坐我的位置干嘛”

    “林望舒同学,当年你比我高,所以你坐我后面。按照座位编排规则,个子矮的坐前面——现在理应是你坐我前面。”

    “.......”

    有必要吗

    原来当年的小孩哥,这么记仇

    清冷少女失笑著摇了摇头。

    看著周屿这一米八三的大个头,挤在这个小小的儿童座椅上。

    膝盖顶著桌沿,腿伸都伸不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是一只被塞进火柴盒的大猫。

    但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映衬之下,著实有些滑稽。

    又……莫名地可爱。

    而且,周屿一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林望舒只好在他前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坐在了儿时的教室里。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

    月光与灯影交叠,把整间教室照得影影绰绰。

    林望舒坐在前排,没有回头,只笑著问:

    “满意了”

    身后的人却没应声,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林望舒回头。

    月色里,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轮廓被光线勾出柔软的边。

    他正冲她笑,露出整齐的八颗牙。

    林望舒不解:

    “干嘛”

    “不干嘛啊。”

    “.....”

    她转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背后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再次回头。

    他还是那样看著她笑,笑得很灿烂,也笑得很傻。

    搞得她也忍不住想笑:

    “你到底干嘛呀”

    “没事。”

    到这里,林望舒已经猜到了这老小子的意图。

    不就是想报小时候的仇嘛——当年她坐他后面,没少戳他后背。

    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怎么也这么小气

    难道小气记仇也会传染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也”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林望舒不禁笑了起来。

    而身后的小气鬼,已经又拍了她好几下,见她没反应,乾脆换成了手指戳,越戳越用力。

    无奈归无奈,清冷少女还是转了过去:

    “周屿,你幼不幼稚呀——”

    可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是老小子那露八齿的傻笑。

    而是,一把芦苇制的ak47。

    教室里虽然昏暗,但靠窗的位置,月光从窗格间漫进来,斜斜落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浅银。

    借著这片月光,林望舒看清了。

    那是一把很精致的芦苇ak47。

    每一节苇杆都削得匀称,接口紧密,枪托弧线流畅,连瞄准镜都被细细打磨过。

    比前年生日周屿送给她的那把,好看太多了。

    也比十年前,她在公园里见过的那把——那是周屿从一个摆摊的手艺人那里买来的——依旧好看太多,精致太多。

    少女不免愣了愣。

    “林望舒,前年那把,做得太糙了。”

    周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儿时吹的牛,长大来还——但还得这么將就,说不过去。”

    “既然是儿时的遗憾,那就得加倍补偿。”

    “所以我一直琢磨著,重新做一把。琢磨了两年,年前回来,正好待在家里有空,就正儿八经做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看看,这把比之前那把,怎么样。“

    林望舒没说话,已经转了回去——毕竟侧著身回头,在这种小学生尺寸的座椅里,著实不舒服。

    她把那把芦苇枪拿在手里,仔细把玩著,有些爱不释手。

    黑暗中,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已经足够说明她的喜欢了。

    可就在这时。

    背后的人,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正沉迷研究“新款”ak47的林望舒同学,完全没心思陪周屿玩什么儿时小游戏,只道:

    “我先看看,別急.....”

    可身后的人,不但没停,反而改成了手指戳,而且越戳越用力,又戳得她后背都有点发疼了。

    林望舒皱了皱眉,这才终於放下手里的枪,转过身去:

    “周屿,你——”

    话音未落。

    林望舒又一次怔住了。

    比视觉更先抵达的,是气味,是花香。

    淡淡的,白玫瑰特有的那种香气,在这间沉寂的小学教室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周屿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束白玫瑰。

    是她最爱的白玫瑰。

    月光落在花瓣上,白得近乎透明,像薄薄的瓷,仿佛真的在发光。

    “给你的。”

    林望舒接过,大脑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之后,心跳,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周屿。

    周屿依旧傻笑著,露著八颗牙。

    月光下的少年,格外清晰。

    一如那年夏天。

    林望舒也笑了起来。

    她大概,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原来,什么黄道吉日上门见家长。

    原来,什么《常態化求婚》就这么搁置了。

    原来,什么不小心走著走著,走到了这里。

    原来,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放弃。

    原来,他是真的,蓄谋已久。

    原来,有好多的原来。

    原来,就是现在。

    二人就这么对视著,傻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呢”林望舒有些臭屁问。

    “然后,你先转回去。”周屿说。

    林望舒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乖乖照做。

    纵观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镁光灯下的玫瑰海,夜色里突然亮起的整片蜡烛海,直升机盘旋的天台告白......

    场面或大或小,套路或真或假。

    她都见过,也都淡然走过。

    但这一刻。

    在这间断了电的小学教室里。

    在一张小得有些侷促的儿童课桌前。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居然开始紧张了。

    非常紧张——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是十九年,將近二十年人生里,心跳最快的时刻。

    可周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灯带次第亮起。

    没有烛火忽然点燃。

    没有预设好的浪漫桥段。

    月光从窗格里漫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只有教室里低低的风声。

    以及,来自胸腔的,如雷的心跳。

    空气,有些过於安静。

    时间像被拉长。

    一秒,一秒,又一秒。

    就在这片几乎要把人淹没的静默里——

    周屿略微颤抖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林望舒,关於你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和我说,让我推理看看吗”

    “以前,我总是看不懂你。”

    “有时候还觉得你总是喜怒无常,莫名其妙。”

    “我一直觉得,是我不够懂你。”

    “后来,我把它归结成一句很偷懒的话——”

    “女人都这样。”

    说到这,周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行为逻辑上不一致的矛盾点,太多了。”

    “多到——让我不得不推翻自己原本的认知,从零开始。”

    “你知道吗”

    “我以前特別爱玩推理游戏。”

    “很喜欢破解各种各样的密室。而密室有很多种类型,其实本质是不同的诡计类型。有机械诡计、时间差诡计、真假密室诡计.......”

    “有很多很多种,每一种我都破解过。”

    “其中,我认为最有趣的,是心理密室。”

    “心理密室,是先给你一个看似合理的认知框架。”

    “然后现实会不断出现与它相悖的细节。”

    “你要么无视它们。”

    “要么——”

    “亲手拆掉那个框架。”

    “所以它最难。”

    “因为拆的,不是谜题。”

    “是——自己。”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这么多年。”

    “我一直困在一个心理密室里。”

    “不是你设的局。”

    “是我自己锁住了自己。”

    “曾经的自卑和自负,一起赋予了我一个预设——你不可能真的喜欢我。”

    “所有和这个预设相悖的细节。”

    “我都强行解释成了別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解释不下去了。”

    “好在,现在——”

    “我终於把这把锁,撬开了。”

    说到这里,周屿顿了顿。

    夜风掠过窗外的树梢,影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归於安静。

    而他的声音,似乎开始明显哽咽: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西游记里的大师兄。”

    “法力无边。”

    “七十二变。”

    “什么都能应对。”

    “可大师兄,也不是人人都爱。”

    “有人嫌他狂妄。”

    “有人怕他锋利。”

    “世人叫他泼猴。”

    “可总有一个人——”

    “不管他是齐天大圣,还是被打回原形於花果山下的小猴子。”

    “不管他头戴金箍,还是失去法力,身陷轮迴。”

    “那人总会穿越时空的阻隔,反反覆覆地爱上他,始终如一地爱著他。”

    周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手。

    轻轻拍了拍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

    就在这一瞬。

    窗外的夜空,骤然如白昼。

    绚烂的烟火,在这座沉睡的小学校园上空,猝不及防地盛开了。

    一朵,又一朵。

    红的,金的,银的,在夜色里绽放,又坠落。

    整间教室被映得五光十色。

    地面、桌椅、窗格、她的发梢都被照亮。

    夜空,正在燃烧!

    周边好些人家的窗户,探出了脑袋。

    “妈妈,妈妈!你看!好漂亮啊!”

    “哇——有人求婚!”

    “老公快来看!有人在求婚!”

    “天吶!好浪漫啊!”

    声音此起彼伏。

    而操场上。

    向来铁面无私的保安倪大爷,看著地面上正在尽情燃放的烟花,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黑利群,深吸了一口。

    没办法,那个少年给的实在太多了。

    而教室里。

    世界却忽然安静下来。

    林望舒缓缓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有些刺眼的光。

    定睛一看——是一枚钻戒。

    烟火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光芒从窗格里倾泻进来,落在那颗钻石上。

    折射出细碎又凌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

    像无数个被打碎又重组的星辰。

    再抬头。

    是周屿已然泪流满面的脸——可他依旧在努力保持著那个傻笑,努力露出那八颗牙。

    谁不是呢。

    她也一样。

    相顾无言,两眼泪汪汪。

    又哭又笑。

    又笑又哭。

    “你什么时候还买了钻戒”

    “早就买了。”

    “多早啊”

    “去年,和你告白没多久我就买了。”

    “周屿,你藏的这么深”

    “我没有藏,我几乎每天都带在身上。”

    林望舒怔了怔。

    周屿脸上泪痕未乾,烟火的光在其间跳跃,像银河在皮肤上流淌。

    他继续道:

    “因为我也在心中反覆地確认,每一个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时刻。”

    “其实我想了很久,到底应该在怎样的场合,正式地和你求婚。”

    “是华丽的是温馨的还是平淡的”

    “我想了很多。世俗的,有创意的,万无一失的....”

    “后来我忽然明白。”

    “与其製造一个『特別』的场景——不如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窗外烟火又炸开一朵。

    光影掠过周屿的眉眼。

    “林望舒,你知道吗”

    “很多时刻,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烟花。没有掌声。没有灯光。”

    “甚至没有一句告白。”

    “只是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你隨口说了一句话。”

    “只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我就会想——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原来,所有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念头——”

    “都不是在什么了不起的时刻里生出来的。”

    “而是在最普通而平淡的时候。”

    “你看我一眼。”

    “你笑一下。”

    “你站在我面前。”

    “就够了。”

    窗外,烟火一朵一朵地继续盛开,把彼此的脸,映得很亮,很亮。

    亮得像是——

    把这些年错过的夜晚,所有独自熬过的黑暗,一併照亮。

    “刺啦”一声。

    椅子腿在地面拖动。

    周屿站了起来,走到了她面前,慢慢地,单膝跪地。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著她。

    “林望舒,对不起啊,让你等了太多太多年。”

    林望舒看著他,眼眶通红,睫毛都在发颤,却还是笑著:

    “是啊,等了太多太多年了。”

    “对不起啊。”

    “净说些没用的。”

    “我爱你。”

    她怔了怔,他笑了笑。

    五光十色的烟火忽闪忽闪。

    闪烁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眼里。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此刻在烟火里重叠。

    “林望舒——”

    “我愿意——”

    .......

    .......

    临安的二月,没有雪。

    但今夜,有璀璨如星辰的烟火。

    烟火比雪更短暂,也比雪更热烈。

    一朵,在夜空里炸开,散落,消失。

    又一朵,接著盛开。

    光,从高空倾泻而下。

    落在西子湖畔,钱塘门外。

    落在延安路未歇的人潮之间。

    落在城北城西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之中。

    落在屋顶上。

    落在街道上。

    落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车流间,映进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惊嘆。

    落在行色匆匆归家的人肩头。

    落在仰头张望的大人和小孩的眼睛里。

    落在每一个此刻还未入睡的人心上。

    这座城市的许多角落,似乎都开始放起了烟花。

    一点,又一点。

    先是零零星星,继而此起彼伏。

    像是谁点燃了整座城的引线。

    於是整座临安,便这样一点一点地,被照亮,被点燃。

    被这盛大而短暂的绚烂,烧得亮如白昼。

    “餵快看,好盛大的烟花啊!”

    “看见了,看见了。”

    “天吶,到处都在放!”

    “这个是要火烧临安城吗”

    万家灯火里,有人倚在窗边,有人站在阳台,有人乾脆跑到了楼道里,踮著脚,往天上看。

    临安的二月夜。

    在漫天的烟火中,开始沸腾!

    而求是小学的操场上。

    倪大爷叼著那根黑利群,仰著头,看著天上的烟火,一声不吭。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他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

    天上又炸开一朵金色的烟火。

    盛放时,像一棵树。

    枝繁叶茂,转瞬即逝。

    倪大爷低下头,把烟按灭,拍了拍手,转身往值班室走去。

    他的身后,西边教室三楼第一间的窗户里,透出两道影子。

    一跪一坐。

    烟火的光一阵一阵落进来,把那两道影子映得明亮又清晰。

    又一朵烟火炸开。

    影子晃动。

    一立一仰。

    又一朵。

    一揽一依。

    光在墙上跳跃,把那两道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一朵。

    影子又动了。

    这一次,两道影子,慢慢重叠。

    最终合成一道。

    一起朝著窗外,朝著那漫天烟火,静静驻足,久久凝视。

    烟火依旧在夜空里,一朵一朵地盛开。

    这一夜,临安无眠。

    教室外,光继续向前。

    越过操场,越过人行道,越过湖面.....

    把湖滨一號的玻璃幕墙都映得微微发亮。

    总有那么一缕调皮的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少女的臥室。

    落在了凌乱的书桌上。

    桌面上,一封一封又一封,被拆开、摊开的信。

    林林总总,六十封。

    若仔细去看,会发现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相同的落款,相似的笔跡,不同的时间。

    写信的人,似乎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写了。

    每年都有那么几封,一年不落,连著写了十二年。

    每一封都会用一个过於可爱的爱心贴纸给封上。

    封口处,还用稚气未脱的字跡,写著几个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符號——

    【oo?收】

    在这一堆小山般的信件中,有一封,被单独放在了桌面正中间。

    它很特別。

    比起其他的信件,它的信封上就贴满了爱心,密密麻麻。

    不仅如此,后面似乎贴纸都不够了,写信的人,又在上头一个又一个地画起了爱心。

    红的、歪的......挤在一起。

    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这是一封——满满都是“爱”的信。

    摊开信纸,纸面有些湿意,有几处深浅不一的痕跡。

    写信的人用遒劲有力的字跡,一笔一划写著:

    .....

    oo?你好!

    我是你的好朋友<°)))><

    很抱qiàn,回信回的太晚了一些。

    不过你放心,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也喜欢你,zui喜欢你。

    你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这个kong怕不行。

    我不同意,我不yuàn意。

    好朋友我已经有很多了。

    但是我还没有老po。

    正好,你在信里说:你看到这fēng信的时候,我们就jiéhun吧。

    我的回答是:

    好的!

    行!

    ok!

    说到做到!

    没有问ti!

    拉gou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oo?,我们jiéhun吧!

    .....

    文字下方,是一幅堪称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画作——

    两个简笔火柴小人,一个长发,一个短髮,丑得憨態可掬,丑得郑重其事。

    小人脚下。

    工工整整写著两个名字。

    一个是:oo?

    一个是:<°)))><

    两道火柴人头顶,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加粗正楷大字:

    ——结婚证。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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