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wneyes》一曲毕。
体育馆里短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观眾们像是被定格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里,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秒,掌声与欢呼声几乎是同时爆发开来——
有人高声吹哨,有人扯著嗓子喊她的名字,更多的人將手中萤光棒挥到极高,拼命往舞台方向晃动。
灯海与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体育馆都在为她一个人沸腾。
直至舞台的灯光完全熄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眾人的欢呼声、吶喊声却久久不能停歇。
观眾席。
a区10排。
罗京都忍不住惊嘆,掌心微微泛红,还在不停地鼓著。
周屿却怔怔地坐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可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来,座椅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老周,你怎么了”罗京愣了愣。
话音还没落,周屿已经转身,沿著过道冲向了检票的匝道口——这也是出口,是观眾席通往后台的必经之路。
“我去找她。”
“啊可是,你订的还没到啊!”罗京追著喊。
夜色將他吞没,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以及一句模糊得像被风吹散的低语:
“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罗京愣了愣。
捡起了周屿落下的对讲机。
“不是,那烟还放不放啊”
“不会搁半天,白忙活了吧”
与此同时。
a区第一排的正中间。
林望舒的钢琴弹唱,让林杰和王婧听得心潮澎湃。
倒不是舞台有多煽情,而是整首歌里,女儿的目光不止一次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那种眼神,像是穿过灯光与人海,直接落在他们心上。
夫妻俩甚至觉得,这短短几分钟里,他们和女儿完成了无数次心灵对视。
感动得不行。
还是女儿好啊!父母的贴心小袄!
两人情不自禁地在座位下牵起了手,仿佛要將这种感动传递给对方。
忽然。
前方似乎有些骚动。
一个人影,从舞台的方向跳了下来。
可舞檯灯已经熄了,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唯有那抹淡蓝在黑暗里微微盪开,像是一尾甩著鱼尾的美人鱼,从深海缓缓游来。
等到保安推开铁栏,那个身影渐渐清晰。
林杰和王婧先是一愣,隨即对视一眼。
王婧的小珍珠“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林杰也觉得眼眶发热。
他们几乎要同时喊出来——
“是圈圈!”林杰说。
“我的宝贝!”王婧吸了吸鼻子。
夫妻俩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约而同的张开双臂,准备给女儿一个热烈的拥抱。
可下一秒。
林望舒却像没看到他们一样,径直从前方的空隙走了过去。
她的眼神越过两人头顶,望向更远的地方。
林杰和王婧又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愣住了。
动作僵在半空,久久没能放下。
........
检票闸口前。
这种晚会,总有不少人姍姍来迟。
何况才刚进行到第三个节目,一波又一波迟到的人潮,还在向场內涌去。
按理说,入口与出口应当分开。
可因场馆设计的缺陷,再加上管理人手有限,今夜的出入口合为一处。
人流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进,挤得走道水泄不通。
不过好在——
老小子是这次志愿者组的组长。
每个负责检票的志愿者都认得他。
看著他神色焦急地逆流而来,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乾脆打开一道“绿色通道”,让他直接优先放行。
在周屿原本的计划里。
他会在林望舒即將结束《firstlove》的表演时,飞奔到出口。
接上鲜,骑上那辆骚粉色小电驴,直奔后台,然后带她去今夜註定没人的老操场,在点燃烟的瞬间告白的。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且,这一刻。
他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鲜、烟、台词、场合.....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马上见到她......
..........
观眾席a区。
林望舒提著长长的裙摆,裙角在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哪怕背著灯光,看不清她的脸,也能从那背影的线条与气质里认出——这是今晚的舞台上的月亮女神。
“这不是林望舒吗”
“她.....她怎么直接从舞台走下来了”
“是啊.....就是她!”
“她来这干嘛”
“天吶,这么近看,她好像更美,比大屏幕上更美!”
“是的,本人比屏幕上更好看!”
“......”
嘈杂的声音与舞台上再次响起的音乐,林望舒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灯光、喧譁、挡在面前的身影,全都在她眼里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脚下的细高跟在林荫草坪上,每一步都微微陷入,带来几分吃力的阻力。
拖尾的长裙被夜风拂起,又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生生抬高了几寸。
即便如此,她的步伐依旧不曾放缓——目光锁定前方,坚定地朝著a区10排的位置走去。
可是——
方才在舞台上还能一眼锁定的身影,此刻却凭空消失了。
a区10排10號,只剩下一张空空的座椅,孤零零地立在灯海间。
唯有旁边一脸错愕的罗京,可以证明她没有走错。
清冷少女微微喘著气,心口的起伏比舞台上还要剧烈。
“周屿呢他去哪儿了”
“啊他……他往外面跑了!”罗京指了指场馆出口的方向,声音里还带著几分不可思议,
“刚才还说要去后台找你......找你告白,可是……还没到呢!”
林望舒怔了怔,唇角轻轻抿起。
“你帮我打个电话,让他就在闸口等我。”
说罢,她转身,提著长裙的拖尾,朝出口追了过去。
灯光在她背影上迅速掠过,又被人潮吞没。
.........
检票闸口前。
校园记者童静静早已守在这里,手里举著话筒,眼睛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猎物。
她的任务很简单——隨机逮住那些尚未入场的“幸运观眾”,来一场简短的採访。
另一端,场馆內的实况大屏正同步直播著这段画面,主持人在台上与她隔空互动,让台內台外的气氛热络起来。
“好的,那我们来找寻下一位幸运观眾,和我们分享一下对今晚校庆晚会的期待!”
童静静微笑著对著镜头开口。
话音刚落。
“吱——!”
一阵刺耳的剎车声,生生割裂了热闹的氛围。
一辆骚粉色的小电驴猛地停在镜头前,后轮还晃了两下才稳住。
一张略微有些熟悉的面孔从车上一跃而下,脚步带著急切,眼神四下搜寻。
白衬衫早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背上,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刚从“生化危机”里逃出来。
整个人,看著十分狼狈。
童静静怔了一瞬。
这人,她认得!
就是白天那位在自己採访时凑到镜头前、硬说两句感言的小子!
只见他朝自己这边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
“嗯难道……他又想蹭镜头”
然而並没有。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这边——不对,是看著她的身后。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林望舒!是林望舒!”
童静静和摄影师的镜头也隨之转了过去。
.........
闸口前。
仍有源源不断的人在朝著场內涌去。
而在这潮水中,唯有一个人逆流而行。
人们纷纷侧身让路,回头驻足凝视又惊嘆。
“好漂亮啊!”
“这....这不是林望舒吗”
“她....她怎么往检票口跑啊”
“她不是刚刚才表演完吗后台和內场不是不互通的吗”
“她不会直接从舞台跳下来的吧我的天!”
“.......”
月白色裙摆的边缘隨著步伐轻轻掠过地面,在人群间割开一条路。
像是拖著一串碎光,也像一条灵动的蓝色河流,逆著人潮奔腾、流淌。
清冷少女的脚步坚定而急促,沿著唯一的出口,逆著汹涌的人潮,直直奔向和周屿约定的方向。
“周屿!”
这一刻。
人潮在中间汹涌,却如海水退潮般自然退了开来,在林望舒前进的方向中,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周屿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臟像被什么攥住,剧烈收缩著。
可双腿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本能地朝她的方向迈出一步、一步、又一步。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像跨越了漫长的岁月与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跡,跨越了两个时空。
终於在此刻——找到了彼此。
四目相对。
二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周屿喉结微微上下滚动,像是在压下所有多余的词句。
“林望舒——”
可余光里,他瞥见了周围。
人群乌泱泱地围著,灼热的视线层层叠叠落在他们身上。
童静静正举著话筒,而她背后的那只漆黑摄像机镜头——正通过大屏把这一切直播到场內。
周屿咽了咽嗓子,压低声音:“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著,他一把握住林望舒的手腕,转身要往外走。
可她却没动。
那只被握住的手腕稳稳地悬在半空,她只是静静地站著,抬眸看著他,目光清亮。
.........
场馆內,观眾席,內场a区10排。
罗京拿著被遗落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司邦梓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我看林望舒都表演完了。”
“我也不知道啊!”
“不是,那.....那这烟还放不放啊”
“老周是说,不重要了。”
“什么感情这一周,咱们白忙活啊”
“要不.....你看著吧”
“哈我看著办”
“那你总不能让我看著办吧我是觉得,著多钱买都买了,也別浪费了。”
“那老周还告白不告白”
“应该告白吧。就是不知道这烟还放不放。”
“妈的,把老子当日本人整啊!那我现在就放!累都累死了,早点整完去吃宵夜!”
“行!放放放!”
........
检票闸口前。
周屿看著林望舒的眼睛,有种强烈的预感,可心跳和大脑已然有些不受控制了。
“林望舒,那边有摄像头。周围有很多人。”
可林望舒也始终望著他,目光依旧:“不重要,我不在乎。”
“周屿,你听我说——”
“我想,你一直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感情。”
“我们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所以,我时常觉得。那些话,说不说出口,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可后来,我开始患得患失。”
“开始在意,为什么你不先说。”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等待。”
“期待你能先跨出那一步。”
“也许爱就是这样,让人贪得无厌。”
“久而久之,我想,要不还是我先说吧。”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我又犹豫了。”
“在意时间、在意场合、在意氛围,甚至连天气都成了藉口。”
“我以为开口的內容和地点很重要。”
“后来才发现,唯一重要的是你。”
“是你让我学会重新面对自己,学会对自己坦诚,也让我变得勇敢。”
“周屿,喜欢你。”
“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周屿怔住了。
似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轰、轰、轰......
四周的喧譁、灯光、嘈杂,全都像隔著厚厚一层水声,渐渐远去。
是啊,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脑海里,闪过上辈子那个冬夜的江边。
她的告白。
陆家嘴的风很冷,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一刻,惹得对岸的外滩灯火都黯淡了几分。
上辈子是她先开口的。
没想到,这辈子,还是被她抢先了一步。
舞檯灯光在远处闪烁,人群喧囂,可这一刻,全都被眼前的女孩衬得黯淡了下去。
周屿看著她,缓缓开口:“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喜欢她很久了……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她。”
林望舒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可下一秒他又说。
“林望舒,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
恰好此时。
漫天的烟氤氳而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