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下整间客栈开始的宴席。
上座自然是父亲的位置。
他身旁坐着米夫人,看似空着的座位似乎是留给李长的。
仇熙凤和仇妍淑也都已入座。
仇妍淑尤其眼睛通红,像是刚哭过的模样。
到这儿还算正常。
哭就哭吧也没什么。
仇妍淑或是因久别重逢见到米夫人才哭,或是因其他缘由哭泣,那都无关紧要。
问题在于——
‘为什么这些人会在这儿?’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明明说是家族聚餐才参加的,却看见几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就是那些让人纳闷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的家伙。
首先。
‘南宫震为何在此…?’
南宫世家的家主苍天剑王南宫震。
他突然坐在父亲身旁,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男人到底为什么坐在这里?
苍天剑王南宫震也就罢了,旁边还坐着南宫霏儿。
南宫霏儿看见推门而入的我,还挥手示意。
‘好吧到这儿还能接受’
毕竟和南宫世家有婚约关系。
家族聚餐时和联姻世家吃饭也说得过去。
虽然超出预期但尚能接受——
‘…她为什么也在这儿?’
问题出在南宫霏儿身边的魏雪儿。
从魏雪儿的表情能看出情绪波动。
她自己也是一副为何会在这里的迷茫表情。
与魏雪儿视线交汇时,她瞳孔剧烈震颤着。
看向我的眼神里写满求救信号。
‘看来是被强行带来的’
但究竟是被谁带来的?
不是就算最初是被带来的父亲允许这事本身就很奇怪….
‘…啊.’
父亲知道魏雪儿是剑尊的孙女吧。是因为这个吗?
不过父亲应该没主动叫魏雪儿过来。
那时。
-…是我带…来的。
耳畔传来传音。是南宫霏儿。
-你说你带她来的?那个….魏雪儿?
-嗯….
-为什么?
-不…行吗?
南宫霏儿用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眼神看着我。
但更让人费解的是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事可行。
-…不是这个….
-我得到…许可了。
-得到许可?谁的。
-母亲大人….
听到南宫霏儿的话不禁微微皱眉。
米夫人居然允许这种事?
‘米夫人为什么?’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米夫人。
我刚看过去米夫人也正好望向我。
正想开口质问的瞬间米夫人先发话了。
「打算一直站着吗。」
「…现在正要坐。」
挪步拉开南宫霏儿对面的椅子坐下。
因为空位确实只剩那里了。
魏雪儿偏偏坐在仇熙凤旁边。
所以仇熙凤开始慢慢凑近魏雪儿搭话。
「你….」
「是…是的?」
「我们见过吧?」
“…!”
仇熙凤的话让魏雪儿浑身一颤。
这也难怪。
因为魏雪儿过去确实曾与仇熙凤打过照面。
那是我结束四川之行刚抵达仇家的时候。
大概是在仇熙凤结束剑道修行返回本家那会儿。
距离她回归差不多还不到一年光景。
当时见到魏雪儿的仇熙凤是这么对我说的:
-把这丫头给我。
她要求将担任我侍从的魏雪儿转让给自己。
那时我回了句别胡说八道拒绝交出魏雪儿,差点被烧光所有头发。
这回忆血腥得实在称不上美好。
仍记得当时的仇熙凤盯着魏雪儿说道:
「这小可爱不记得姐姐了?」
「等…等一下」
「虽然很高兴但咱们小可爱怎么会在这儿呢?」
仇熙凤像发现美味猎物般搂住魏雪儿上下其手。
尽管魏雪儿再次投来求救的目光。
但那可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就在这时。
南宫霏儿突然对仇熙凤开口:
「…那个」
「嗯?」
听到南宫霏儿的话仇熙凤皱起眉头。
她向来不太待见南宫霏儿。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相处别扭’
即便在我受罚辗转前线时南宫霏儿也总黏着仇熙凤。
虽然仇熙凤满脸嫌弃。
南宫霏儿却毫不在意跟着她侦查前线讨伐魔物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莫非南宫霏儿其实暗地里挺中意仇熙凤?
那个仇熙凤…?
‘为什么…?’
怎么想都想不通,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也是。」
「哈?」
南宫霏儿像是也要被摸头般把头发凑过来。
仇熙凤的脸瞬间懵住。
看着这一幕的我也当场愣住。
没想到她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接着。听到这话的仇熙凤瞬间皱紧整张脸。
「不要。你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
干脆利落地拒绝后,又开始揉捏魏雪儿。
期间南宫霏儿因受打击而惨白的表情堪称一绝。
看着那副模样,我突然想到。
‘所谓长大…是指身高吧?’
肯定是这样。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啊。’
或许因为场面太滑稽,一时忘了正经事。
我立刻向南宫霏儿传音。
-那….她也是你叫来的?
灵魂出窍般的南宫霏儿用眼神向我投来疑问。
仿佛在问‘她是谁’。
闻言我用指尖指向桌边坐着的家伙。
那里坐着个笑得阳光灿烂的俊朗青年。
那家伙是最出乎我意料的人物。
「哇哦~正好饿了超期待呢。」
青年绽放着全然不顾尴尬气氛的明媚笑容。
正是暂龙宇赫。
见此情形我有多错愕呢。
明明该在武当那边吃饭的家伙为何突然坐在这里…
就在我匪夷所思这疯子为何会出现时。
像是察觉到我的疑惑,米夫人对我说道。
「宇公子是我叫来的。」
「是米夫人您吗?」
米夫人把暂龙那家伙带来了?
「说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是…的。」
正想着暂龙为何会出现,原来是米夫人拽过来的。
难道父亲竟允许这种事…?
既然铁志善也同意了,暂龙来就来了吧…
但南宫家主在场的情况下能行吗?
「南宫家主听说他是你朋友,也爽快应允了呢。」
「啊,是…」
连我最后的疑问都被米夫人干脆利落地粉碎了。
南宫家主不觉得膈应反而欣然同意的理由显而易见。
‘那家伙…’
南宫震需要在我面前维持良好形象。
这种小事自然会轻松答应。
某种程度来说,这顿饭早已变质到称不上家族聚餐了。
嘎吱——
后方门扉洞开,原本在外的李长老现出身形。
「哎呀,差点迟到呢。」
「…长老?」
「嗯?」
李长老扭头看我,眼神仿佛在问叫我干嘛。
我叫住李长老不为别的。
因为。
‘…肩膀上干嘛挂着那玩意儿’
一长老肩上像晾衣服似的搭着铁志善。
「这又是什么…当我没问。」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只能放任自流了。
我决定放弃理解这一切。
总之先填饱肚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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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时间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毕竟只是吃饭而已能有什么事。
不过因为人多,席间还是有交谈的。
大体上是南宫震和李长老说得比较多。
天尊近来可好。
南宫天俊为何没来…
啊对了,南宫天俊缺席的原因和神龙馆那时相同。
毕竟我下过禁令不许他靠近南宫霏儿。
南宫天俊就算想来也进不了河南地界。
这种时候仇熙凤还搂着魏雪儿不放。
看来是相当中意啊。
即便听说魏雪儿是剑尊传人,这态度也没半点改变。
其间最扎眼的是暂龙。
铁志善战战兢兢扒饭都快从鼻孔里喂进去了。
那疯子却毫不在意,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求你做个人吧疯子…’
好歹顶着道人名号,双手抓着鸡腿啃像话吗。
连素来冷淡的父亲都格外留意暂龙。
我之所以没找他麻烦,
是因为暂龙状态明显不对劲。
虽然还是那双睡眼惺忪的懒散表情,
但我能察觉到微妙的不同。
武当派的人混在这儿本就可疑。
‘允许他进门的我的家人们也挺可疑就是。’
虽不知具体缘由,
但暂龙状况异常是肯定的。
本来就在上次袭击中失去了师弟们。
那会儿正瞥见暂龙黯淡的背影。
之后每次搭话时他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挤出笑容。
但那份笑意有多虚伪至少我比谁都清楚。
因为那和他在魔境时常挂着的微笑如出一辙。
就连吃饭时每次跟他说话这家伙都回答着没事。
‘真膈应。’
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实在没辙。
这期间暂龙只顾闷头干饭,酒足饭饱后立刻行礼消失了。
合着真就只是来吃饭的?
‘离谱到家了。’
看着这情形白担心一场的我不禁泄了气。
还以为他是有话要对我说呢。
总之饭局就这么草草收场。
既然只是纯吃饭果然也没谈什么正事…
‘啊。’
倒是有件正事。
用餐时南宫震向父亲提了个问题。
-婚期定在何时为宜?
听到这话差点把饭喷出来。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倒不是问题。我的年龄完婚也合适。
南宫霏儿那边若非常人早该被催婚了。
对南宫震来说这话题本该水到渠成。
但看样子他没料到气氛会瞬间凝固。
魏雪儿瞳孔地震般剧烈颤动。
仇熙凤盯着南宫霏儿的眼神愈发凌厉。
接着。
南宫霏儿只是毫无反应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视线实在令人倍感压力。
虽然并非期待着什么回答的眼神。
单纯是这状况让我喘不过气罢了。
就在这种时候,父亲对南宫震开口了。
-孩子现在正是忙碌的年纪,等局面安稳些再考虑也不迟。
幸好当下是回绝了。
什么小阎罗之类的夸大其词传闻。
用我要去四川的行程为由搪塞过去了。
‘迟早有一天。’
迟早会正式提上议程吧。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还有。
‘少家主之位。’
前世刚过弱冠之年就接手的仇家少家主之位。
如果这辈子不出大问题的话。
不,就算出大问题也逃不掉。
搞不好会比前世更早定下来。
‘当初就是因为不想接才考虑离家出走的。’
事到如今,局面已经复杂到难以收拾,包括那些未知的真相。
既然知道我们家牵扯的事远不止一两件。
就没法轻易抽身了。
事已至此,只能硬扛了吗?
‘要是有拒绝的方法早就用了。’
眼下实在看不到其他出路。
剩下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几年。
待办事项却越堆越高。
‘越处理越多的错觉该不会是错觉吧。’
宁愿是错觉才好,可惜恐怕并非如此。
「哈啊。」
呼吸着室外空气长叹。河南的夜景依然灯火通明。
「呃呜...」
紧接着有人走出客栈外。是面带倦容的魏雪儿。
看着那情景,我望着魏雪儿问道。
「没事…看来不太妙啊。」
「…没关系的。」
似乎被仇熙凤折腾了一整天,模样有些憔悴。
「好像连饭都没怎么吃好。」
「不是的。吃了很…多。」
「在说谎呢。」
看情况勉强才吃了一碗。
说什么吃很多…换作平时起码能吃五碗打底。
「那丫头…是南宫霏儿带来的?」
「啊,是的。姐姐突然说有地方要去…就把我带过来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吧。」
「…不麻烦,别在意。」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至少我不觉得是麻烦。
听到这话的魏雪儿突然睁大眼睛。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似乎对我的话很满意,笑得灿烂。
我静静端详魏雪儿的笑容,随后转过头去。
和南宫霏儿一样,魏雪儿的笑颜也让人难以长久直视。
「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祖父没来吗?」
“...”
刚问及剑尊的事,魏雪儿立刻陷入沉默。
早就注意到,只要提起剑尊,魏雪儿的表情就会黯淡下来。
‘看来魏雪儿也不知情。’
袭击者正是黑龙剑。
想着此人既与剑尊有过交集,或许会出席本次集会——
但剑尊并未现身。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看着魏雪儿问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
「要回去吗。还是说。」
「要跟我一起走吗。」
本想抛出关于那个问题的询问,但那并非我问了就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魏雪儿也迟迟未能作答,犹犹豫豫地踌躇着。
或许她心里反而期待着我主动提出同行的请求。
「需要你做出选择。」
但真这样就失去意义了。
最重要的是魏雪儿自己的意愿。
踌躇许久的魏雪儿刚要开口对我说些什么——
-小可爱去哪儿啦?
「噫…!公子我先告退了…!」
「啊,好,待会见…。」
远处传来仇熙凤的声音,魏雪儿连我的回答都没听完就逃走了。
看来被折磨得够呛。
得有多害怕才会吓成这样。
望着魏雪儿纵身跃起消失的背影。
未等清净,就听身后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哼。」
又有找我事的了。
「别来…无恙?」
是南宫震。
早注意到这大叔在暗中观察我,故意装作没看见。
「…啊,是。久疏问候。」
「呵呵…。」
久别重逢的南宫震,总觉得气质有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原本那股讨厌劲儿并没消失。
该说是钝化了些许吗。
‘…要么,又是来讨教什么的。’
要真是那样可就头疼了。
先前传授给他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明就里。
第一次是神老头代劳的。
第二次不过是把从前听魔剑后说过的内容复述出来。
实在没有更多能教给南宫震的东西,非常为难。
正当此时南宫震开口道:
「首先,恭喜您。」
「您在说什么?」
「听说您获得了新的称号。」
「…啊,是的。」
那算是祝贺吧?
感觉像在拐着弯损人。
在即将爆发的情绪中,南宫震若无其事地靠近我说道。
「那个…。」
「我与家主大人有约在先。改日再会吧。」
我抛下欲言又止的南宫震拔腿就跑。
因为在这里被逮住就真的麻烦了。
虽然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但现在绝对不能被困住。
所以才借口说要见父亲开溜。
本以为他会追来,幸好似乎没这个打算。
我戒备着南宫震的气息,朝事先与父亲约定好的地点赶去。
就这样。
独自留下的南宫震静静目送仇阳天离去,随后转移了视线。
望向客栈入口方向。
他盯着那里轻声开口。
「不跟着去真的好吗。」
应着南宫震的话语,有人现身了。
正是其女南宫霏儿。
南宫霏儿走近南宫震,嘴唇微动。
「…他有…要事在身。」
「是啊。」
短暂的沉默流淌。
父女间的关系始终未见缓和。
积年累月的隔阂早已难以消融。
无论是南宫霏儿还是南宫震,其实都刻意回避着这个心结。
「嫡长女。」
「在。」
南宫霏儿应声回答父亲的呼唤。
「…有位大人想见你。」
“...”
「在前往河南之前就向我传达了。」
听到南宫震的话,南宫霏儿露出微妙的眼神。
南宫震所说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谁。
不等南宫霏儿张口,南宫震便早有预料般提到。
「你的曾祖父想见你。」
三尊者之一。
天尊。南宫绝天。
正是他在寻找南宫霏儿。
******************
仇阳天前往的目的地是河南某处空地。
早已和父亲约定在此碰面。
我只需静静等待父亲到来即可。
不知何时会到。应该不会太迟吧。
若能与父亲交谈,该从何说起呢?
‘该从询问母亲下落开始吗。’
这确实是当下最迫切的问题。
无论是寄宿在我体内的古怪生物,还是让我将神剑之气纳入体内的建议。
全都与母亲有关。
更何况。
-你体内的无底深渊的主人亦是。
这是血魔对我说过的话。
能让那等存在使用敬称,称之为主人的怪物究竟是何等不得了的存在。
母亲将这种东西放入我体内又有何深意。
要弄清这些,终究——
必须找到尚在人世某处的母亲。
‘况且血魔也是问题。’
虽然血魔常以附身张善渊的形式降临,
但这次会面的感觉明显不同。
甚至…
似乎与我手臂上浮现的皮肤有关。
‘它称那份痛楚为敌意。’
血魔分明是看到我在会合时承受的痛苦后
将造成我痛苦表现的源头指了出来。
这意味着血魔也知晓此事。
‘看到我身上出现这种变化就说改变计划。’
血魔的计划或想法究竟是什么。
正当这种疑虑在心中疯狂滋长时。
沙沙…...
背后传来了动静。
‘是父亲来了吗’
比预想中来得早呢。
这样想着转过头去。
「呃……?」
感受到的气息并非来自父亲。
那过于静谧的动静,原以为是抹消存在感的父亲。
现身之人却完全是个不速之客。
靛青武服上绣着他特有的华美纹饰。
腰间佩剑与侧旁的装饰品,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个衣衫褴褛、压着破斗笠的落魄男子已不知所踪。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清爽俊朗的美中年。
「久违了。」
男子对我说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唰——
男子——白川剑主慕容泰注视着我,缓缓拔剑出鞘。
继而开口:
「现在可有兴趣告知我名讳了?」
“...”
见状我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大叔又在发什么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