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正派核心的河南,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
与其他入夜便自然昏暗的地方不同,河南永远浸在光明里的意思。
楼宇间串联的长绳。
绳上悬挂的华灯防止城市被黑暗侵染,得益于此,河南入夜后仍挤满连绵不断的摊贩和享乐的人群。
我在他们缝隙间穿行缓步。
始终紧按斗笠生怕脱落。
说实话连这个都令我不安,还用了内功稍微淡化存在感。
若是没有内功的普通人,除非近在咫尺看到我的脸,否则根本记不住。
更进一步说人们连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都很难意识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跟在我身后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从照面那刻起我就知道了。
明明已经刻意消除了存在感却还是精准叫住我的男人。
就是刚才说要去白林客栈问路的那个。
虽然没仔细打量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高手。
气息锐利到能被我的气机捕捉。
步法和独特的呼吸节奏明显是剑修的路数。
就算不看这些光凭腰间佩剑也足以确定他是剑修。
境界至少是炉火纯青的绝顶。
说不定已达化境但既然看不透应该是刻意隐藏了修为。
能让我都看不透的隐藏。
说明他至少确实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绝顶。
到底是谁呢?
这种级别的高手按理说应该很有名单凭气势实在判断不出来。
不过有件事倒是出乎意料。
「所以说我家闺女啊…」
“...”
这个看似锋芒内敛的男人意外地话很多。
大部分都是在讲他女儿。
多到让我觉得烦的地步。
「本来就很可爱最近越来越漂亮了…」
「这样啊。」
「和她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爱得紧。」
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来是相当疼爱女儿。
女儿啊。
‘这么说是在白林客栈下榻的女武者?’
倒是能想起几个人选。
毕竟进过神龙馆的女人本就不多。
在里面找用剑的武者就更简单了。
当然,父亲用剑不代表子女必然执剑。
就拿仇家来说虽属例外,父亲是武斗系而仇熙凤却是以剑术闻名。
‘是谁呢。李家还是鲜家。’
直觉像是世家的人。
虽然知道个大概,但我又不是痴迷女色之徒,没道理把每个女人的姓氏都记住。
能想到的也就五六个。
听声音带着笑意,幸好像是幸存者家属之一。
偷偷用余光打量那男人。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虽觉得盯着看会被察觉…
若在此夹杂真气提升气感或许能看到。
但那样对方必会察觉我在窥视其面容。
搞得不愉快就糟了,再好奇也不该尝试。
素来漠不关心的我之所以在意,无非是——
‘…莫非…’
怀疑他可能是身边人的亲属。
在接到四大世家家主都将出席的消息后,
其中三家与我有关联,才会猜测是否某位有女儿的武者。
不过这个念头没持续太久。
‘还剩七昼夜,不可能提前到。’
所谓四大世家,乃是名门中的名门。
这意味着其家主必须背负惊人的名分与声望。
也说明那群人自尊心极强。
这算偏见吗?我倒不觉得。
本来各方就在没完没了地较劲。
正派会合在那样的斗争中是个重要事项。
他们在这里要展开的第一场较量。
可笑的是竟然比谁先到。
就算不迟到也不能抢先到达。
你可能会想这算什么比试。
但实际发生的频率比想象中高得多。
幼稚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种节骨眼上,在距离大会还有七天就有人提前抵达?
对这群把面子之争当饭吃的老家伙们来说简直荒谬。
‘所以至少这位应该不是世家的人吧。’
看衣着也是。与氛围截然相反的寒酸打扮。
要说是名门子弟实在勉强。
堂堂家主既无马车又无仆从,迷路了还得问路。
应该不至于吧难道。
正这么想着加快脚步时。
后方传来男子的询问声。
「少侠去客栈所为何事可否相告?」
「…有故人在那儿。」
「故人啊,原来如此。」
听这语气,他完全没把我当成住店的馆生。
「少侠。」
「在。」
烦死了,干嘛老是搭话。
「可曾听过绰号小阎罗的后起之秀?」
“...”
这问题让我不自觉肩膀一抖。光是听见就耳朵冒烟的诨号。
「…为何突然问这个。」
「啊,听说最近是河南有名的武人。」
「…出名…确实。靠的全是离谱谣言。」
该死。
活久见,居然亲耳听见别人这么议论自己。
那男人似乎完全没料到我就是阎罗….不,压根没想过我会是那家伙。
「谣言啊,少侠也这么认为吗?」
「是的。是谣言。还是非常离谱的那种呢。」
我刚说完,男人突然砰砰拍我的肩膀。
这人搞什么?
正纳闷他为何如此,抬眼望去发现他莫名显得异常兴奋。
「年轻人想法很深刻嘛。我很中意你啊。」
「…突然说这个?」
从哪儿看出思想深刻了?我不过说了句自己的那些传闻里大部分都很夸张而已。
‘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这么想着,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拉开距离。
还是快点带他走完这段路分开为妙。
我加快了脚步。
客栈距离不算远,但聚集的人群实在太多,感觉有些麻烦。
河南本就是人潮拥挤之地。
这次尤其人满为患。
原因不言而喻——联盟会议。
准确说是为了一睹参会大佬们风采而聚集的人群。
被称为当世王者的怪物们大多都会出席。
十绝高手半数,百强豪杰云集的盛会。
平日难见的怪物们齐聚,人们自然眼冒精光赶来围观。
三三两两聚集之下,几天前就已成这般景象。
「少侠。」
正疾步前行时,男人又开口搭话。
要不直接说嫌烦别理他算了?
「少侠可曾有过婚约对象?」
现在连私生活都要打探了吗。
「…有未婚妻。」
我居然还老实回答了。
「原来如此,您是喜欢未婚妻的类型吧。」
「倒也不是,谈不上不喜欢。」
为什么要问这种多余的问题。
让人窒息啊。
听到我的回答后,男人突然陷入沉默。本以为他要说的话到此为止了。
「最近我女儿她啊...」
看来还没完。
又要开始了吗,离酒馆还有多远?
‘应该快到了。’
现在决定不再搭话直接走人。
赶紧走人分开才是上策。
「我家乖巧漂亮的女儿好像被哪个混账东西勾搭上了。」
「哈哈。这样啊。」
这回可真是私事了。
虽然能理解他憋得慌才开口,但实在不想听这种毫不关心的八卦。
「据说那男人明明有未婚妻...」
「这样啊。」
不过内容倒是莫名让人竖起耳朵。
有未婚妻的男人却被他女儿看上了?
看来这位大叔的女儿也不太正常。怎么会喜欢那种人?
「听说那家伙说要和未婚妻分手跟我女儿交往...真是个该死的混账。」
「真是个疯子。」
确实是疯子。
有未婚妻还勾搭别的女人不够。
居然还要抛弃未婚妻去和那女人在一起?
‘到底有多优秀才能干出这种事?’
肯定是又高又帅吧。虽然不知道是谁,人生过得真轻松啊。
话说回来,那个爱上双面人的女儿也挺可怜的。
那种男人很快就会抛弃现任再找新欢吧。
老套的三角恋故事。
‘啧啧。’
虽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子才会如此吧。
总之现在的家伙们啊…光是听着就让人火大。
当然,要是问我有没有这种经验,那我也无话可说。
「您心里肯定很煎熬吧。」
本想保持沉默,但看他实在可怜就附和了一句。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其实还有…」
「还有…什么更过分的事吗?」
「不,听说那混账东西除了我女儿还勾搭着别的女人。」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呢。」
还不止一两个?
哇,真是个人渣,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要算才能的话确实算才能。
‘这种才能值得羡慕吗?’
作为男人来说确实是该羡慕的才能。
但为什么完全羡慕不起来呢。
正暗自腹诽时。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看在我…女儿份上本来想放过他,但如果传闻属实…」
‘属实的话?’
「我要打断他的手脚,无论如何。」
男人声音里充满杀气,看来是认真的。
虽说我从来没有过孩子。
但要是真遇到那种事,我绝对会把那疯子活撕了。
「这样啊…祝您得偿所愿。」
「说了些无聊的话,多谢少侠倾听。」
他好像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尽说了些奇怪的话。
听着这话我突然笑了。
「还挺有趣的。」
骗人的。
其实很无趣,但反正快要分别了就随便应付下。
说要分别的意思,其实就是因为我们到达了白林客栈。
大概是河南最大的客栈吧。不过以前慕容熙雅介绍的那家客栈也又大又好来着。
这里也相当不错。
特别是饭菜还挺好吃的。
‘孩子们应该还在等着吧。’
最近在山上干了些疯狂勾当。吃饭时间乱七八糟的,所以我特意交代过不用等我先吃。
结果还是等了。同伴们非要等到我回来不可。
为此我尽可能快地赶回来。如果这是算计好的,那也算本事。
抓住白林客栈的门把手时,那男人突然对我开口。
「多谢指路。改日定当厚报。」
听着这话,我拉开门。
吱——
随着门开,客栈内部映入眼帘。
「不必报答。反正顺路而已。」
虽然是想撇清关系的推脱之词,但男人似乎会错意,传来轻轻的笑声。
「这可不行。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慕容泰以名誉担保,定要答谢少侠。」
「真的不用…等等?」
推门疾步踏入的瞬间,我全身僵硬。
…刚才。
这大叔说什么?他自称什么来着?
「慕容…?」
「公子!」
熟悉的嗓音掠过耳际。是慕容熙雅。
她似乎远远就发现了我,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出大事了…刚接到消息,父亲大人现在已到河…咦?」
罕见地走到我面前、显得手足无措的慕容熙雅。
看到跟在我身后进来的男人,她和我一样僵成了石头。
确认这点后我转头回望。
吱嘎——
转动的脖颈像是生锈般僵硬地移动着。
勉强扭过头,看清了斗笠下男人的面容。
高挺的鼻梁与浓密的剑眉。
是个有着霜雪般冷冽眼神的俊美中年。
而从那张棱角分明却柔和,温情中透着冷峻的脸上。
我找到了面前慕容熙雅的影子。
「…家…家主大人?」
慕容熙雅用颤抖的声音对中年人说道。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脸色刷白。
与此同时男人的视线也转向我。
那目光如冰锥般刺骨。
「少侠。」
此刻唤我的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
先前谈及女儿时,他分明是满溢宠溺的温柔声线。
但现在。
这声音仿佛在强压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呃…呃?」
「虽然现在才问。」
啪。
男人的手轻轻搭上我肩膀。
明明看似没用力,但肩胛骨几乎要被压碎的沉重感难道是错觉?
「敢问尊姓大名?」
“...”
在这充满杀意的询问下,我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怎么说呢。
这情况简直他妈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