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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6章
    陈星灼深有同感。末世摧毁了旧有的秩序和生活方式,但也逼迫出了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她们从最初堡垒里的闲适,到方舟上的海上漂流,再到如今陆地上机动灵活的迁徙,每一步都在调整,在适应,在建立新的、属于她们二人的生存模式。这种模式里有艰辛和危险,但也有像此刻这样的、由彼此共同构筑的微小而确定的幸福。

    

    夜深了,两人收拾干净,揭检查了一遍预警系统和车辆状态。

    

    躺在“煤球”舒适宽敞的床上,身下是柔软干净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耳边是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车外高原夜风拂过山峦的呜咽。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悠远的狼嚎,但被厚重的车体隔绝,显得朦胧而不具威胁。

    

    她们相拥而眠,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好不容易得来的两天闲适,被一声突兀刺耳的汽车鸣笛彻底打破。

    

    那时,她们已经在西景线上行驶了四天。为了适应持续攀升的海拔,也为了在越发糟糕的路况中保障安全,陈星灼一直将车速控制得很慢,两人轮流驾驶,精神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周围的环境愈发荒僻,人类文明的痕迹几乎被自然彻底回收,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原始与空旷。

    

    那天下午,她们抵达了一个地图上标注为“德荣”的小镇。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一片规模稍大的废墟。依山而建的房屋大多坍塌,街道被泥石流和疯长的植被覆盖,只有几栋较为坚固的混凝土建筑还歪歪斜斜地立着,墙上布满裂缝和苔藓。这里看起来已经沉寂了很久,死气沉沉。

    

    她们照例寻找适合过夜的地方。镇子边缘,靠近山脚处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水泥地,可能是以前的学校操场或者小型广场,虽然也开裂长草,但地势平坦,视野尚可,背靠山体,是个不错的宿营点。陈星灼将小越野停在空地边缘,和周凛月下车,准备像前两晚一样,先仔细检查周围环境,然后放出“煤球”。

    

    就在周凛月蹲下身,检查地面是否有新鲜车辙或足迹,陈星灼环顾四周建筑窗口时——

    

    “嘀——!!!”

    

    一声嘹亮、带着破音、显然来自某种老旧车辆喇叭的鸣响,毫无预兆地从镇子另一头的废墟间炸开,惊起一群栖息在断壁残垣上的乌鸦,“嘎嘎”怪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瞬间进入戒备状态。陈星灼一个箭步挡在周凛月身前,手上已经抓了武器。右手抓着枪放在背后,周凛月则迅速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辆车身高大、但外壳布满锈迹和凹痕、漆色斑驳的旧式房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吭哧吭哧地从一堆废墟后面拐了出来,碾过碎石和瓦砾,朝着她们所在的这片空地缓缓驶来。房车的轮胎磨损严重,一侧的车窗用木板和塑料布潦草地封着,排气管冒着不正常的黑烟。

    

    车子在距离她们二十米左右停下。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三个男人。年龄看起来都在三十岁上下,与陈星灼和周凛月相仿。他们的衣着不算破烂到衣不蔽体,甚至比很多末世挣扎求生的流浪者要整齐一些——外套是常见的户外款式,裤子也是耐磨的工装裤,但仔细看,衣服上都有明显的磨损、破口和没洗干净的污渍,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为首的男人个子较高,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看似爽朗的笑容,主动挥手打招呼:“嘿!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人!你们好你们好!”他快步走过来,却在距离陈星灼她们五六米远时,被陈星灼抬手制止的冷硬眼神定在了原地。

    

    “站住。”陈星灼的声音没有起伏,带着清晰的防备,“你们是什么人?”

    

    高个男人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笑容不变:“别紧张,别紧张!我们就是路过的,也是幸存者!我叫马强,”他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跟过来的另外两个男人,“这是舒勇和舒浩,他俩是双胞胎兄弟。我们是从攀枝花那边过来的,一路逃难,想去昌都那边碰碰运气。”

    

    他说话时,目光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快速扫过。那目光乍看是打量和好奇,但深处却藏着一种粘腻的、评估货物般的闪烁。尤其是在扫过周凛月即使裹在外套里也难掩的纤细身形,和陈星灼虽然面色冷峻却依旧清丽的脸庞时,那种闪烁变得更加明显,甚至不自觉地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

    

    自称舒勇和舒浩的双胞胎兄弟也走上前来。两人长得确有七八分相似,都是中等身材,一个头发稍长,一个剃着近乎光头的板寸。他们脸上也堆着笑,附和着马强:“是啊是啊,路上太难了,好久没见到活人了。”“没想到还是两位……呃,两位女士,真不容易。”

    

    舒勇(长头发那个)说话时,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周凛月,那种直勾勾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某种让人不舒服的热切,让周凛月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躲到了陈星灼肩膀后侧。舒浩(板寸头)则更多地看向陈星灼,目光在她藏在背后的右手和纤细的腿上停留,眼神里除了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掂量和……兴味?

    

    三个人,面上都带着“他乡遇故知”般的惊喜,语气热情,措辞也似乎没什么问题。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虚假热情与实质窥探的感觉,以及他们看似随意站立,却隐隐形成半包围的站位,让陈星灼和周凛月心中的警报瞬间拉到了最高。

    

    陈星灼没有放松警惕,右手依然藏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三人:“攀枝花过来?走西景线?就你们几个?”

    

    “对,就我们哥仨……哦,还有小雅。”马强像是才想起来,回头冲房车喊了一声,“小雅,别怕,出来见见人,是两位同路的姐妹。”

    

    房车那扇完好的车窗后,窗帘被小心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但苍白憔悴的女孩脸庞。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怯生生的,带着惊惶和不安,飞快地看了陈星灼和周凛月一眼,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窗帘随即落下。那个叫小雅的女孩,似乎非常害怕。

    

    “她胆子小,一路吓坏了。”马强解释道,笑容里却没什么真诚的关怀,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控制意味。“我们也是刚到这儿,看这块地儿平整,想歇歇脚,结果就听到动静,看到你们的车了。真是缘分啊!”他的目光又飘向陈星灼身后那辆虽然脏但明显维护得不错的小越野,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用笑容掩盖过去,“你们也是去昌都方向?就两位?这一路可不太平啊。”

    

    陈星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们比我们早到?怎么没看到你们的车停在这里?”

    

    “我们刚在镇子那头转了转,想找找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听到这边有动静才开过来的。”舒浩抢着回答,语速有点快。

    

    陈星灼和周凛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戒备与怀疑。而且,他们声称只早到半小时,却在镇子“那头”搜寻,而陈星灼她们是从“这头”进来的,并未听到之前有任何车辆或搜寻的动静。

    

    “我们习惯单独行动。”陈星灼最终冷淡地开口,语气带着明确的疏离,“地方大,各歇各的,互不干扰。”

    

    马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得更开:“别呀,妹子!这世道,人多力量大,互相照应多好。你看你们就两个人,多危险。我们这边好歹有三个男人,还能搭把手。这一路过去,谁知道还会遇到什么?一起走,安全!”

    

    “不必了。”陈星灼拒绝得干脆利落,拉着周凛月向后缓缓退去,目标是自己的越野车,“我们习惯自己处理。”

    

    见她态度坚决,马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舒勇和舒浩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来回逡巡,那种粘腻的、不怀好意的感觉更加明显。

    

    “行,行,那……你们歇着,我们就在那边,不远。”马强指了指空地另一侧,靠近几栋破房子的一小块区域,“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们。这年头,能碰上就是缘分,对吧?”他最后那句“对吧”,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强调。

    

    三个男人没有再逼近,转身走回了他们的破旧房车。但陈星灼和周凛月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一直跟随着她们,直到她们坐进越野车,关上车门。

    

    车内,两人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他们不对劲。”周凛月压低声音,眉头紧锁,“那个马强,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尤其是看你和我。那对双胞胎,看人的眼神……很脏。还有车里的女孩,不像是同伴,更像是……”

    

    “被控制的。”陈星灼接道,眼神冰冷,“他们肯定不止‘看看’那么简单。那个马强,他们对我们,对我们的车,都有企图。” 她回想起马强看到她越野车时的眼神,以及舒浩打量她武器时的掂量。

    

    “不能在这里放‘煤球’了。”周凛月立刻意识到,“太显眼,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

    

    “嗯。”陈星灼点头,发动了车子,“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立刻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如果他们跟来……”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

    

    越野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驶离这片已经不再安全的空地。透过后视镜,陈星灼看到那辆破旧的房车旁,三个男人聚在一起,正指着她们的方向说着什么,马强的脸上早已没了那伪装的热情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和算计。而房车的那扇小窗后,那个叫小雅的女孩的脸,似乎又出现了一瞬,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似乎有恐惧,有哀求,又有一丝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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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格里拉通往昌都的这条路,在末世前便被称为“滇藏线最险峻的段落之一”,如今更是将“险峻”二字演绎到了极致。陈星灼紧握方向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蜿蜒攀升、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

    

    公路像一道被巨斧勉强劈出的刻痕,紧紧贴在几乎垂直的山体上。左侧是望不到顶的峭壁,岩石裸露,呈现出铁锈红与青灰色的冷酷色调,巨大的裂缝中偶尔伸出几株顽强到狰狞的枯树,或是悬挂着摇摇欲坠的风化石块,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呼啸而下。右侧,则是令人不敢久视的深渊。路基之下,几乎没有缓冲,便是陡峭达七八十度的碎石坡,一路毫无遮拦地冲向下方数百米处那如同金色巨蟒般疯狂扭动、咆哮奔腾的金沙江。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在狭窄的峡谷间撞击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起的白色浪沫即使在这么高的地方也隐约可见,水汽混合着尘土的气息,被上升气流卷上来,带着一股蛮荒的腥气。

    

    路面状况更是触目惊心。多年的失修、山体滑坡和极端气候,让这条本就狭窄的双车道千疮百孔。巨大的裂缝像黑色的蛛网蔓延,有些地方沥青完全消失,露出,她们经常需要紧贴着内侧山壁,碾过碎石和泥土勉强通过。护栏?大部分路段早已不见踪影,剩下一些扭曲的钢筋残骸,凄凉地指向虚空,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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