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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朱砂纪事
    光绪三年的梅雨季,绵长得让人骨头发霉。

    县城西头的裱画匠孙忘忧,在清理自家阁楼时,从一只蛀空的樟木箱底,摸到了一本硬壳册子。

    册子约莫手掌厚,封皮是暗沉的绀青色,无字,触手却温润异常,像是常年被人摩挲。

    他吹去积尘,就着天窗漏下的灰光翻开。

    内页是极韧的宣纸,纸色已然泛黄,却无一字一画,全然空白。

    唯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笔画简略,却莫名透着一种濒死的挣扎。

    孙忘忧觉得晦气,正要合上,指尖却无意蹭过一页空白处。

    陡然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指尖猛地窜上颅顶!

    与此同时,那空白的纸面上,竟缓缓渗出血丝般的朱砂纹路,扭曲蔓延,最终构成几行竖排的小楷:

    “同治十一年,腊月廿三,酉时三刻。城隍庙后巷,卖炊饼的范三,被冻毙。”

    “雪埋了半身,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卖出去的饼。”

    “他最后听见的,是东街赵老爷家祭灶的鞭炮声。”

    字迹浮现的刹那,孙忘忧眼前一黑。

    再能视物时,他竟已不在阁楼!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般割着他的脸,四周是没膝的深雪,远处依稀传来模糊的鞭炮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一双生满冻疮、皴裂见血的手,正死死抓着一个冰冷的、硬如石头的炊饼。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吞噬四肢百骸。

    血液仿佛凝固,思维也冻得迟缓。

    他能清晰地感到生命正从这具陌生的躯体里一丝丝抽离,无边的绝望和麻木,比寒冷更彻底地淹没了他。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猛地一个激灵。

    睁开眼,冷汗已浸透夹袄。

    他依旧坐在阁楼布满灰尘的地板上,那本绀青册子摊在膝头。

    刚才那濒死的体验,真实得可怕。

    而册子上,那几行朱砂小字的下方,竟多了一行稍淡的新字迹,墨迹未干般润着:

    “见知者:孙忘忧。”

    孙忘忧手一抖,册子险些掉落。

    他心口狂跳,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现:这册子,莫非能让人“经历”他人之死?

    而且,似乎只要触碰,就会被强制拖入其中?

    他盯着那册子,既恐惧,又有一股邪异的吸引力,从心底滋生。

    犹豫再三,他颤抖着,又翻过一页,用指尖极轻地,拂过空白纸面。

    比方才更刺骨的阴寒袭来!

    纸面朱砂涌现:

    “道光三十年,夏,夜。河中漂浮女尸,年约二八,无名。”

    “腹胀如鼓,面色青白,长发如水草缠颈。”

    “捞尸人钩破其衣衫,银簪落水,无声。”

    眩晕过后,孙忘忧感到口鼻被浑浊腥臭的河水充斥。

    身体沉重冰冷,缓缓下沉。

    视线透过晃动的暗绿水光,能看到岸上摇晃的火把光影,听到模糊的人声,却喊不出,动不得。

    水草般的头发缠绕脖颈,越收越紧。

    水底幽暗,只有一枚银簪从眼前缓缓坠落,闪着微弱绝望的光,直至被黑暗吞没。

    窒息的痛苦漫长而清晰。

    ……

    再次“回”到阁楼,孙忘忧趴在地上剧烈干呕,仿佛真喝了一肚子河水。

    册子上,果然又多了一行“见知者:孙忘忧”。

    他明白了。

    这不是记载历史的册子。

    这是一个囚禁“死亡瞬间”的牢笼。

    每一个朱砂人形,或许都代表一个被它吞噬的“见知者”。

    而空白,意味着还有无数死亡,等待被翻阅,被“体验”。

    他想扔掉这邪物,念头刚起,册子封皮却微微发烫。

    一股强烈的、如同饥饿般的渴望,从册子传来,钻进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却比声音更明确:它要“记录”,要“见知”。

    否则……

    孙忘忧不敢想否则会怎样。

    从此,他成了这册子隐形的奴仆。

    他开始有意无意,打听城里的亡故事。

    老更夫酒后失足跌死的井,病死异乡客的客栈,甚至菜市口刀起头落的刑场……

    每知一桩,他便在夜深人静时,颤抖着翻开册子。

    新的空白页上,会自行浮现相关的朱砂记录。

    而他,则被迫一次次“亲身”经历那些形形色色的最终时刻。

    利刃加颈的冰凉与剧痛。

    痨病咯血窒息时的腥甜与无力。

    服毒后五脏六腑焚烧般的绞痛……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体验”。

    夜里常从噩梦中惊醒,摸着自己的脖子或胸口,确认是否完好。

    人也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而册子,却越来越“鲜活”。

    封皮越发温润如玉石,内页的纸张也变得光洁挺括。

    那些朱砂字迹,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直到那个黄昏。

    他听说,三十里外柳溪镇,有个外来的戏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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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主昨夜暴毙在妆台前,脸上还带着未卸尽的妆,手中紧紧握着一面背面雕刻着奇异符咒的铜镜。

    传闻那铜镜,是班主祖传的,专照“前世孽”。

    孙忘忧本不打算去。

    那册子却异常躁动,封皮烫得几乎握不住,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催促着他。

    他连夜赶到了柳溪镇。

    班主已入棺,停在破败的城隍庙里。

    夜深人静,守灵人都熬不住睡了。

    孙忘忧鬼使神差地撬开了棺盖。

    月光透过破窗,照在死人脸上。

    油彩斑斓,嘴角却残留着一抹极度惊骇的扭曲。

    那面铜镜,果然还死死攥在僵白的手中。

    孙忘忧轻轻去取。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镜缘,棺中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他!

    孙忘寒魂飞魄散,转身想逃,手中的册子却自动翻开!

    前所未有的剧烈吸力传来,并非将他吸入“体验”,而是将棺中尸体上萦绕的某种无形之物,疯狂吸入册中!

    他甚至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尖啸!

    棺中尸体,瞬间干瘪腐朽下去,仿佛已死了数十年。

    而册子上,一页空白迅速被填满。

    朱砂字迹复杂了十倍,密密麻麻,记载的不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那戏班主一生隐秘的恐惧、亏心的往事,以及最后在镜中看到的、令他肝胆俱裂的“前世孽债”影像。

    “见知者”后的名字,墨色深得发黑。

    这一次,孙忘忧没有立刻被拖入体验。

    但整整三天,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腾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欺师灭祖的背叛,为夺镜害死的师兄,还有镜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满脸血污的“前世”脸孔……

    他快疯了。

    这册子不再满足于记录“死”,开始吞噬“死者的记忆与因果”!

    他下定决心,必须毁掉它。

    试过火烧,纸页毫发无伤,火焰反而变成阴绿色。

    试过水浸,河水退去,册子干爽如初。

    他想挖深坑埋了,铁锹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册子,总在最后一刻滑开。

    它像长在了他的命里。

    绝望中,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极小的、金色的字迹,与朱砂的阴冷截然不同,透着一种淡漠的威严:

    “纪事载因果,见知承业力。欲脱此樊笼,需寻‘终页’。”

    终页?

    孙忘忧疯狂翻阅,册子却总是在接近最后时,自动合拢,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

    直到某个雷雨夜,他被册子灼烫惊醒。

    册子自动翻开至中间某页。

    那页的朱砂记录,是关于一场百年前的灭门火灾。

    而此刻,在记录末尾,“见知者”后面的名字,正在如同被雨水冲刷般,慢慢变淡、消失!

    与此同时,那记录本身蕴含的“体验”与附加的混乱记忆,竟化作一股冰冷的洪流,强行灌注进孙忘忧的脑海!

    “不——!”

    他抱头惨叫。

    这一次,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瘫在地上,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却神经质地抽搐着,露出一个混合了被烧死的一家七口不同表情的诡异笑容。

    他明白了。

    “见知者”的名字消失,意味着那个曾经“体验”这份死亡的人,已经彻底被这份“业力”吞噬、同化,成为了记录的一部分。

    而空出的“名额”,册子需要新的“见知者”来填补。

    若不主动为它寻找新的死亡来“记录”,它就会强制让现有的“见知者”,去承载更多、更古老的“业力”,直到其崩溃,成为新的朱砂人形。

    寻找“终页”,是唯一的生路。

    孙忘忧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出击。

    甚至……开始创造“记录”。

    乞丐,流民,无依的外乡人……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或漠视下,走向死亡。

    每多一桩,册子的力量似乎就强一分,对他的反噬便弱一分。

    他甚至能短暂地借用某些“死亡体验”中的能力,比如溺死者的水下视物,冻毙者的耐寒。

    他成了册子最得力的“笔”。

    但他心底的恐惧从未消失。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稍大一点的饵料。

    终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会消失,变成纸角一个挣扎的朱砂小人。

    他必须找到“终页”。

    循着册子偶尔流露的指引,结合那些强行灌入的古老记忆碎片,他终于拼凑出线索:

    “终页”不在册子中。

    它在第一个写下朱砂字迹的人那里。

    或者说,在最初的那份“死亡记录”发生之地。

    时光荏苒,朝代更迭。

    战火,洪水,运动……县城几度兴衰,地貌大变。

    孙忘忧靠着册子邪异的力量,竟浑浑噩噩活了下来,容貌在常人眼中也只是略显苍老。

    他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变迁的街巷,寻找那最初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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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在一个地产项目深挖地基的现场,他感应到了。

    地下三丈,掘出了一座明清风格的青砖小室。

    室内空空,唯正中有一方石案。

    案上,无册。

    只有一具呈跪坐姿态的骨骸,骨骼泛着诡异的暗金色。

    骨骸的指骨,深深抠进石案表面,那里刻满了与那戏班铜镜背面相似的、密密麻麻的符咒。

    骨骸的头颅低垂,仿佛在凝视面前石案上,那用生命最后刻下的、深深的三个字:

    “我即终”

    孙忘忧站在发掘坑边,浑身冰冷。

    没有终页。

    或者说,终页就是这具骨骸,就是这“最初记录者”本身!

    他追求的解脱之法,就是来到这里,成为它?

    册子在怀中剧烈震动,发出嗡鸣。

    它渴望回到这里,渴望与这骨骸合一。

    而孙忘忧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被册子疯狂抽取,灌向那具暗金骨骸!

    骨骸的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坑上的工人早已下班,四野无人,只有暮色如血。

    孙忘忧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最后的空白页上,正缓缓浮现出朱砂字迹,那字迹,竟与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共和七十又六年,暮春,酉时。孙忘忧立于故穴之畔。”

    “册归原主,因果轮回。”

    “见知者众,今为终章。”

    字迹完成的刹那,孙忘忧眼前没有出现任何死亡幻象。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意识、记忆、所有的“体验”,都在被剥离,被压缩,被吸入那册子,流向石案上的骨骸。

    与此同时,那骨骸却仿佛注入了一丝“生机”,头颅似乎抬起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而在孙忘忧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

    那石案之下,土壤之中,密密麻麻,埋藏着无数同样暗金色的细小骨骸,形态各异,皆作挣扎状。

    那都是曾经的“见知者”。

    他们都是“终页”。

    自己,不过是新添的一员。

    原来,这,从未终结。

    它只是一场漫长的、以死亡为笔墨、以魂灵为纸页的残酷书写。

    每一个寻找终页的人,最终都变成了终页本身,为那最初的、不朽的“记录者”,增添一枚字符,一段注脚。

    暮色彻底吞没发掘坑。

    夜风拂过,空无一人的坑边,只留下一本绀青色册子,静静躺在尘土中。

    封皮光滑温润,内页充实饱满。

    等待着,下一个好奇的、或心怀隐秘渴望的指尖,将它翻开。

    届时,新的朱砂字迹将会浮现。

    第一个名字会是谁?

    无人知晓。

    只有地底深处,那无数暗金骨骸,在永恒的寂静中,似乎发出了一声只有它们自己能听见的、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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