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复元年,正月。长安城的积雪还没化净,崔胤已经等不及了。
他大步迈进延英殿,靴底沾的雪沫子在砖地上留下一串湿印。昭宗正靠在御案边喝茶,看见崔胤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差点把茶杯扔了。
“陛下,”崔胤往那儿一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像极了屠户跟人说“你家这头猪该杀了”,“您也瞧见了,那帮宦官管着神策军,整天神气活现的,像什么样子?臣以为,不如让他们——”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昭宗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倒是想除宦官,这事他梦里都惦记着。可问题是,神策军从德宗那会儿就归宦官管,多少年了,说动就动?
“陛下,”崔胤往前凑了一步,“臣跟陆扆合计好了,臣领神策左军,陆扆领右军,把兵权拿回来。这事要成了,往后这朝堂上,还用看谁的脸色?”
昭宗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不想答应,是这话不好接。上回废掉刘季述,靠的是神策军那几个将官,如今要把兵权交给崔胤,底下那些当兵的能服气吗?
正犯愁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陆扆进来了。
这位陆相公走路四平八稳,脸上的表情永远像在给人打圆场。他看了看崔胤,又看了看昭宗,大概就明白了七八分。
“陛下,崔相公说的这事,臣也觉得可行。”陆扆说,“只是——”
他顿了顿。
崔胤瞥他一眼:“只是什么?”
“只是这事不能急。”陆扆捋了捋袖子,“兵权的事,将士们心里有数,您二位得容他们缓一缓。”
崔胤“哼”了一声:“缓?再缓下去,韩全诲那帮人该把神策军当自己家后院了。”
陆扆没接话,只是拿眼睛看昭宗。
昭宗被两个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干脆把茶杯一搁:“行了,让朕想想。”
这一想就是好几天。
宫里那边的消息倒是灵通。韩全诲坐在神策军的公房里,脸上的肉都在抖。
“崔胤这是要我们死啊。”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他让宫人掌管内诸司,这是什么意思?咱们的人往后连口水都喝不上了?”
边上张彦弘也跟着发愁:“韩公,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在长安坐等着挨刀吧。”
韩全诲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他跟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关系,满长安城谁不知道?李茂贞手里有兵,凤翔离长安也就那点路,快马加鞭一天就到。真到了要紧时候,往凤翔一跑,崔胤能拿他怎样?
“写封信。”韩全诲压低了声音,“快马送到凤翔,告诉岐王,长安怕是要出事。让他在京城多放些人手,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张彦弘点头,刚要去办,韩全诲又叫住他:“还有,盯紧崔胤。他每天上哪儿、见什么人,一个字也别漏。”
崔胤这边也没闲着。
他府里的书房,到了半夜还亮着灯。桌上摊着一封信,墨迹还没干透。
陆扆坐在他对面,看那封信看了半天,没吭声。
“怎么?”崔胤说,“你觉得不妥?”
“朱全忠。”陆扆念了这个名字,像是嘴里含了块嚼不烂的肉,“崔公,这人可是出了名的……胃口好。”
“我知道。”崔胤把信叠好,塞进信封里,“可你告诉我,不用他,用谁?靠长安城里的兵吗?那些兵到底是听咱们的,还是听韩全诲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陆扆沉默。
崔胤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三月的风钻进来,吹得烛火直晃。
“陆兄,”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我不是不明白。朱全忠这个人,谁用他谁就是在赌。可咱们还有别的筹码吗?宦官把持神策军,韩全诲跟李茂贞穿一条裤子,李茂贞手里有兵,凤翔离长安不过百里。咱们要是连个外援都没有,这盘棋怎么下?”
陆扆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清楚。可万一朱全忠来了不走了呢?”
崔胤回头看他一眼,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就到时候再说。”
陆扆苦笑着摇摇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回头说:“崔公,我多说一句——咱们杀宦官,是为朝廷。可要是把朱全忠弄进来,这朝廷,恐怕就不是咱们说了算了。”
崔胤没答话。
陆扆推门走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夜风里拖了个长音。
朱全忠的回信来得很快,比长安城入夏的速度还快。
崔胤展开信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朱全忠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愿为朝廷效力,随时可以发兵。
崔胤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火苗舔着信纸,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
他把这消息带进宫里的时候,昭宗正对着棋盘发呆。
“陛下,朱全忠愿意来。”
昭宗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他愿意来?”昭宗的声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安。
“愿意。只要陛下一道密诏,他的人马就可以西进,把李茂贞挡在凤翔。”
昭宗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蝉鸣都变得刺耳了。
“崔卿,”昭宗说,“你说,朱全忠要是来了,还肯走吗?”
崔胤张了张嘴,愣是没答上来。
他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长安城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八月,事情突然起了变化。
韩全诲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得了消息——崔胤跟朱全忠联络的事,他居然全知道了。
“好一个崔胤!”韩全诲把信拍在桌上,“他真敢干啊!”
张彦弘急得直搓手:“韩公,朱全忠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怎么办?”
韩全诲冷笑一声:“他搬救兵,咱们不会搬吗?”
就在崔胤跟昭宗密议的那个深夜,韩全诲带着人直接闯进了昭宗的寝宫。
昭宗被惊醒的时候,看见韩全诲的脸在烛光里阴晴不定。
“陛下,”韩全诲的语气倒是恭敬,但说的内容一点都不客气,“崔胤勾结朱全忠,意图挟持陛下,臣等不忍见陛下落入贼手,请陛下即刻移驾凤翔。”
昭宗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来不及细说了,陛下。”韩全诲一挥手,外面的人马已经备好了车驾,“岐王李茂贞忠心耿耿,凤翔城坚粮足,陛下到那里才能安全。”
昭宗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被半推半架地送上了车驾。
这一夜,长安城里火把晃动,马蹄声碎。等崔胤得到消息赶到宫门口时,车队已经出了城门,往西绝尘而去。
他站在空荡荡的宫门前,夜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崔胤派人把陆扆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陆扆披着件单衣,站在自家门口,听完了消息,脸上的表情从睡意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他把陛下劫走了?”
“劫走了。”崔胤的脸铁青,“韩全诲那个阉人,把陛下带到凤翔去了。”
陆扆沉默了好一会儿。晨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两人衣袍直飘。
“崔公,”陆扆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古怪,“接下来,你是打算让朱全忠去凤翔要人,对吧?”
崔胤没说话。
陆扆替他回答了:“他会去的。不但会去,还会把凤翔围得水泄不通。等他把陛下接回来——崔公,你觉得他会空着手回去吗?”
崔胤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就算他不想空手回去,也得先把宦官收拾干净。”
然后他大步走了。
陆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晨光铺过来,把长安城的屋檐染成一层淡金色。
又一个秋天开始了。
司马光说:
崔胤志在除宦,却引豺狼入室。宦者未灭而国先破,是所谓“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也。然细思之,唐室至此,犹如垂死之人,宦官盘踞五脏,藩镇环伺四肢。崔胤之谋,不过是以一病易一病耳——其识见虽短,其处境亦悲。设使诸君身处其时,能择良医乎?吾亦难矣。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很容易觉得崔胤蠢。明明朱温是个什么样的人,满朝谁不知道?偏偏他要一封信把人召来,最后自己死在朱温手里,唐王朝也跟着陪葬。
但问题也许没那么简单。崔胤的困境,像一个负债累累的人,明知借高利贷是饮鸩止渴,但讨债的堵在门口,除了伸手去借,还能怎么办?李茂贞在凤翔虎视眈眈,韩全诲在宫里步步紧逼,崔胤手头一个兵都没有。他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去敲朱温的门。他选了后者。
历史从来不缺事后诸葛亮。我们站在千年之后,看得见所有人的结局,自然觉得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但在那个长安城里,崔胤看不到朱温后来会杀他,昭宗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逼迁都。他们只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摸着往前走。走对了是力挽狂澜,走错了是千古罪人——而绝大多数时候,他们连自己走在哪条路上都不知道。
这大约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它从来不给人看剧本的机会。
本章金句:
人总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大多数时候,不过是选项在替你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