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末这年月,天下大乱,藩镇割据,跟打地鼠似的,这边摁下去,那边又冒出来。在这群地鼠里头,有一个最生猛的,姓朱,名温,后来被皇帝赐了个名叫朱全忠。可你听听这名字——全忠?全忠他可真谈不上,他要是算忠臣,那猫都得给耗子当伴娘了。
不过这人打仗是真有一手,心也够黑,手也够狠。乾宁四年那阵子,他盯上了山东地界的一块肥肉——郓州。
郓州是谁的地盘?天平军节度使朱瑄。说起来,这朱瑄跟朱全忠还算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可在这年头,别说五百年前是一家,就是五年前是拜把子兄弟,该翻脸也一样翻脸。朱全忠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手里有好东西,尤其是地盘。
朱瑄这人吧,说他倒霉,他是真倒霉。他有个弟弟叫朱瑾,哥俩一个守郓州,一个守兖州,本来也是山东一霸。可偏偏惹上了朱全忠这头饿狼。之前因为一些恩怨,朱全忠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现在好了,北边稍微消停点,朱全忠一拍桌子:“来人呐,给我打郓州!”
这一打,就是乾宁四年的正月到五月,整整小半年。
朱全忠派出的两员大将是庞师古和葛从周。这俩人在当时那可是朱家军的顶梁柱,一个赛一个的能打。庞师古是个猛张飞似的人物,葛从周则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俩人合兵一处,直奔郓州而来。
朱瑄站在郓州城头上,远远望见汴军(朱全忠的军队)的旗帜遮天蔽日地压过来,那场面,黑压压的跟蝗虫过境似的。朱瑄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这帮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再看看城里的粮仓,老鼠进去都含着眼泪出来的。
兵少,粮尽,这仗怎么打?
朱瑄倒也不是个草包,他想了个办法——引水护城。郓州城边上有水,他把水引到城壕里,挖宽挖深,弄成了一条护城河。这招在平时挺好使,敌军来了,隔着水干瞪眼,攻城器械也过不来。朱瑄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汴军,心里多少还有点底:“来呀,你们有本事飞过来呀!”
可他忘了,朱全忠手底下那帮人,还真就什么本事都有。
庞师古和葛从周在城外扎了营,围着郓州转了好几圈,像两条饿狼围着刺猬打转。葛从周摸着胡子,盯着那条护城河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老庞,你瞧见没有,这水虽然深,但源头是从上游来的。咱们要是把上游的水给堵了,再偷偷把濠水给挖开,把水放了……”
庞师古一拍大腿:“好主意!放干了水,咱们就踩着泥过去,看他还怎么当缩头乌龟!”
于是,汴军表面上天天在城外敲锣打鼓,咋咋呼呼地佯攻,实际上暗地里派了一队工兵,摸到上游,偷偷把水源给截断了。又趁着夜里,黑灯瞎火的,几百号人拿着锹镐,硬是把护城河的堤坝给扒开了一道口子。
那水“哗——”地一声,就跟倒洗澡水似的,一夜之间,护城河的水位就降下去大半。朱瑄早上起来一看,差点没从城楼上栽下去——昨晚还满满当当的护城河,现在变成了一条小水沟,最深的地方也就没到膝盖。
朱瑄脸都绿了,指着城外的汴军破口大骂:“你们……你们也太不讲武德了!”
汴军可不管他讲不讲武德。葛从周一看水放了,立马下令架浮桥。所谓浮桥,就是把木板钉在木筏上,往水沟上一铺,人马就能直接过去。这活儿汴军干得熟门熟路,三下五除二,几座浮桥就搭好了。
那天夜里,月色朦胧,汴军的人马悄没声息地过了浮桥,摸到了郺州城下。等朱瑄发现的时候,汴军的云梯都已经架到城墙半腰了。
城里的守军本来就饿得腿软,一看这阵势,士气直接崩了。朱瑄还想组织抵抗,可喊了半天,发现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兵,其他人不是跑了就是降了。
朱瑄长叹一声:“罢了,走!”
他带着几个心腹,从东门突围而出,一路狂奔,逃往中都。中都离郓州不远,朱瑄心想,到了中都,先喘口气,再想办法东山再起。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跑,直接跑进了人生的大结局。
中都那边有个村子,村里住着一帮庄稼人,平时种地打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天早上,有个老农起了个大早,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走到半道上,忽然看见一群人骑着马,灰头土脸地朝这边跑过来。为首的那个人,虽然衣服上又是泥又是汗,但瞅着那料子,那气派,不像一般人。
老农心眼实,他也没多想,就喊了一嗓子:“哎!你们是干啥的?”
朱瑄哪有工夫搭理他,一扬鞭子,马跑得更快了。老农一看,嘿,这人不理我?他扛着锄头站在原地,挠了挠脑袋,忽然想起来,昨天村里就传了,说汴军正在打郓州,有败兵往这边跑,抓住了有赏。
老农眼睛一亮,转头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呐!有逃兵!有逃兵!抓住有赏啊!”
这一嗓子,把整个村子都给喊醒了。庄稼汉们一听有赏,锄头、扁担、铁锹,操起来就往外跑。朱瑄刚跑进村口,就看见一群庄稼人乌泱乌泱地涌出来,一个个手里攥着农具,眼神跟饿狼似的。
朱瑄当时那个心情,真是五味杂陈。他堂堂天平军节度使,手下曾拥兵数万,纵横山东,如今居然被一群拿锄头的庄稼汉给围了。
他想拔剑,可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这几天饿的,加上一路狂奔,体力早就透支了。他的几个亲兵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东倒西歪的。
老农胆子最大,抡起锄头照着朱瑄的马腿就是一下。马“唏溜溜”一声惨叫,前腿一跪,朱瑄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脑袋磕在石头上,眼冒金星。
还没等他爬起来,七八把锄头、扁担就架到了他脖子上。老农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喘着粗气问:“说!你是谁!”
朱瑄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苦笑了一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农哪知道什么朱瑄不朱瑄的,他只关心一件事:“值钱不?”
后来汴军的追兵到了,从老农手里把朱瑄提溜走了。庞师古和葛从周一商量,这人也别带回去了,怪麻烦的,直接咔嚓了事。朱瑄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死在一群庄稼人手里,死在异乡的泥土地上。
消息传到朱全忠耳朵里,朱全忠正在喝茶,听完之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咂了咂嘴,说了一句:“可惜了。”
也不知道他可惜的是朱瑄这个人,还是可惜那碗没喝完的茶。
朱瑄一死,天平军的地盘全归了朱全忠。郓州、曹州、濮州,这一大片山东的核心地带,全落进了朱全忠的口袋里。他的版图一下子扩大了一大圈,实力噌噌地往上涨,成了晚唐时期最有钱有势的藩镇,没有之一。
从这以后,朱全忠再看天下,那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抬头看,现在是低头瞧。谁不服?打到你服。谁还站着?摁到你趴下。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逼着唐昭宗迁都洛阳,又杀了唐昭宗,再杀了唐哀帝,最后自己登基做了皇帝,改国号为梁。虽然他这人名声臭得很,但不得不说,郓州这一仗,是他霸业路上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要是朱瑄当初护城河挖得再深一点,或者那些庄稼人没那么多管闲事,说不定历史就得改写。可历史这玩意儿,没有“要是”。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段,搁下毛笔,叹了口气。他说:“朱瑄之败,非战之罪,乃势之使然也。当是时也,全忠虎狼也,吞噬四方,所向无前。瑄以孤城、疲卒,抗其锋而欲自全,难矣哉!然瑄之所以速亡者,亦由其不能审时度势,早为之计。困守孤城,待援不至,粮尽力竭,至于为野人所擒,岂不悲乎?”
翻译过来就是:朱瑄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不会打仗,而是大势所趋。朱全忠那头饿狼,谁都拦不住。但朱瑄死得这么快,也怪他自己不会审时度势,早做打算。困在一座孤城里,援军不来,粮食吃光,最后被一群庄稼汉给抓了,真是太惨了。
司马光还补了一句:“盖天下之势,合则强,分则弱。当丧乱之际,据土宇者,苟不能协力同心以御外侮,而区区自守,未见其能久也。”意思是,这年头,大伙儿要是不能抱团取暖,光靠一个人死扛,迟早完蛋。
“作者说”
朱瑄的故事,乍一看是个“英雄末路”的悲剧,但我琢磨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说朱瑄冤不冤?冤。他好歹也是一方节度使,最后栽在一群庄稼人手里,说出去都没人信。可你再仔细想想,那群庄稼人冤不冤?
我有时候觉得,历史书上那些大人物,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主角,棋盘上的对弈者。那群庄稼人的名字呢?一个都没留下来。史书上就写了两个字——“野人”。
可偏偏是这些“野人”,在最关键的时候,一脚踩灭了朱瑄最后那点希望。你说这是偶然吗?我觉得不是。这是历史在跟所有人开玩笑——你以为你最大的对手是朱全忠?不,你最大的对手,是你从来没正眼瞧过的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