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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3章 皇帝一哭,太医全输
    唐朝咸通十一年,长安城发生了一起重大医疗事故。

    事故的受害者是皇帝最宠爱的同昌公主,事故的肇事者是太医院全体同仁。公主得病,太医们会诊,用药,然后——公主死了。

    这事儿要搁在平常百姓家,也就是个医疗纠纷。但搁在皇帝家,就叫“弑君之罪”——虽然杀的是公主,但公主是皇帝的心肝宝贝,性质等同于挖了皇帝的心肝。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李漯当场就懵了。

    “你说什么?公主怎么了?”

    太监跪在地上,脑袋快贴到地砖上:“启禀陛下,公主……薨了。”

    李漯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震动整个大明宫的一声嚎啕。

    “朕的公主啊——”

    这声嚎啕的威力有多大呢?据说当时正在御花园遛弯的几只仙鹤,直接吓得从天上掉下来两只。

    哭完之后,李漯抹了一把眼泪,问出了那个让整个太医院血流成河的问题:“是谁把公主治死的?”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是韩宗绍等二十多位太医共同诊治的……”

    “二十多个人,治不好朕一个公主?”李漯的眼睛红了,“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有人指使?查!给朕查!”

    太监心说:陛下,太医也是人,不是神仙,公主那病确实难治……

    但他没敢说。

    因为他看到皇帝的表情已经进入了“别跟我讲道理,我现在就想杀人”的状态。

    接下来的事情,史书用八个字概括:杀医二十余人,株连三百。

    二十多个太医,连同他们的家属、门生、邻居,一共三百多人,因为一场失败的诊疗,集体领了盒饭。

    杀完人,李漯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他坐在龙椅上,依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时候,宰相刘瞻站了出来。

    “陛下,”刘瞻拱手道,“臣有话要说。”

    李漯眼皮都没抬:“说。”

    “陛下,公主之死,太医们已尽力,罪不至死。如今株连三百余人,恐失人心……”

    李漯的眼皮抬起来了。

    “刘爱卿,你是说朕杀错了?”

    刘瞻硬着头皮:“臣不敢说陛下杀错,臣只是觉得……杀得有点多。”

    “有点多?”李漯冷笑一声,“朕的女儿没了,朕杀几个人怎么了?朕是皇帝!”

    刘瞻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两个人,一个是驸马韦保衡,一个是宰相路岩。韦保衡是公主的丈夫,路岩是韦保衡的朝堂盟友。公主一死,韦保衡等于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正愁没人背锅呢,刘瞻自己送上门来了。

    “陛下,”韦保衡上前一步,满脸悲愤,“臣怀疑此事另有隐情!”

    李漯一愣:“什么隐情?”

    韦保衡咬牙切齿:“公主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重?臣怀疑——有人与太医合谋,毒杀公主!”

    路岩立刻接话:“陛下,刘瞻方才极力为太医开脱,态度可疑啊!”

    李漯看看韦保衡,又看看路岩,再看看刘瞻。

    刘瞻的脸都白了。

    “陛下,臣冤枉!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李漯打断他,“朕的女儿死了,你不替朕难过,反而替太医说话。你说,你是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刘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因为在皇帝眼里,现在的逻辑很简单:谁不让朕痛快,谁就是朕的敌人。

    三天后,刘瞻被贬出京,一路往南,越贬越远,最后到了驩州——就是今天的越南北部,当时属于蛮荒之地,据说当地特产是瘴气和毒蛇。

    刘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劝了。”

    同一年,京兆尹温璋也站出来劝了。

    温璋这人,性格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看到刘瞻被贬,觉得自己得说两句。

    “陛下,公主之死……”

    “你也来劝朕?”李漯直接打断,“刘瞻刚走,你又来了。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温璋愣了一下:“臣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朕昏庸?觉得朕滥杀无辜?”李漯站起来,指着门口,“滚!”

    温璋滚出了大殿,滚回了家。

    他坐在书房里,越想越憋屈。自己是京兆尹,首都最高行政长官,结果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

    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生不逢时,死何足惜……”

    写完,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旁边伺候的仆人吓坏了:“大人!您喝的什么?”

    温璋笑了笑:“解脱的药。”

    仆人扑通跪下:“大人,您这是何苦……”

    温璋摆摆手:“你不懂。活着不能说话,不如死了痛快。”

    消息传到宫里,李漯正在吃葡萄。

    “温璋自尽了?”

    “是,陛下。”

    李漯吐出一颗葡萄籽,面无表情:“他倒是个烈性的。”

    旁边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追赠个谥号什么的?”

    李漯想了想:“不用。他不听朕的话,追赠什么?”

    太监低下头,没敢再说话。

    这一年,长安城死了很多人。

    太医们死了,他们的家属死了,刘瞻去了越南,温璋去了地府。只有皇帝还活着,还在吃葡萄,还在想他的女儿。

    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他杀掉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儿女,也会因为失去亲人而悲痛。

    但他是皇帝。

    皇帝不需要想这些。

    司马光说

    同昌公主一案,《资治通鉴》记载甚详。懿宗因丧女之痛,杀医二十余人,株连三百余口,宰相刘瞻谏之则贬,京兆尹温璋谏之则死。人主之怒,竟至于此!或曰:公主若在,见此惨状,当作何想?可惜懿宗不问此理,但求泄愤。呜呼,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非虚言也。

    作者说

    同昌公主案最荒诞的地方,不是皇帝杀了多少人,而是皇帝用杀人来证明自己爱女儿。

    仔细想想,这个逻辑特别有意思。公主死了,皇帝很伤心。伤心怎么办?杀人。杀得越多,越能证明他伤心;杀得越狠,越能证明他爱得深。到最后,三百多条人命,成了他祭奠女儿的花圈。

    这种“用别人的命来证明自己的情”的思维,在历史上并不罕见。很多权力者表达情感的方式,不是自己付出什么,而是让别人付出什么。他们哭一声,别人就得死一片。他们的悲伤越深,别人的灾难就越重。

    问题是,那些被他们用来证明情感的人,也有自己的情感。

    太医韩宗绍被杀之前,会不会也想起自己的女儿?温璋喝下毒药之前,会不会也想起自己的家人?三百多个被株连的亲属,又有多少人正在为某个亲人哭泣?

    可惜,在权力的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皇帝的感受。

    更可悲的是,这种荒诞不是个例。从商纣王到隋炀帝,从唐懿宗到明崇祯,历史上有太多人把“我难过”变成“你该死”。他们以为这样能证明自己的权威,其实只证明了一件事:权力最大的恶,就是让一个人觉得自己的情绪,比别人的生命更重要。

    公主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生在帝王家。

    温璋临死前写的“生不逢时”,既是他的感慨,也是那个时代无数人的感慨。

    只可惜,能看懂这四个字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本章金句:

    当悲伤变成屠刀,流出的就不再是泪,而是血。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那位被冤杀的太医韩宗绍,在被押赴刑场的那一刻,你会对皇帝说什么?是求饶,是辩解,还是像温璋一样,说一句“生不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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