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璠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这不是那种文人伤春悲秋的“觉得”,而是实实在在的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磨盘,喘气比拉三石弓还费劲。他躺在节度使府那张硬邦邦的榻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心里盘算着:这网大概是月初结的,蜘蛛挺勤快。
“父亲,药熬好了。”
儿子张元益端着碗进来,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碗黄金。张璠瞥了眼那黑乎乎的汤汁,撇了撇嘴:“倒了吧,省得浪费柴火。”
“父亲!”元益急了,“这是孙神医开的方子……”
“孙神医要是能治死人,那他确实是神医。”张璠挣扎着坐起来,动作虽慢,但那股子武人架势还在,“叫你叔伯们进来,我有话说。”
元益还想劝,被老头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多时,屋里挤满了人。义武军这些年能镇住幽州、成德那两个刺头,靠的就是这批老兄弟。李士季站在最前面,当年跟着张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后面是十几个将领,个个脸上都挂着愁云——倒不全是为老帅的病,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前程。
“都来了?”张璠扫视一圈,笑了,“瞧你们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已经咽气了。”
“大帅莫说晦气话!”李士季瓮声瓮气道,“您这身子骨,再撑二十年没问题。”
“再撑二十年?”张璠乐了,“那我成老王八了。”他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元益赶紧给他拍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等气喘匀了,张璠正了神色:“说正经的。我要是真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大家心里都盘算过,但没人敢先说。
“按规矩,”一个姓赵的将领试探着说,“该是少将军接印……”
“规矩?”张璠打断他,“河北这地界,什么时候讲过规矩?魏博的田家,成德的王家,幽州的刘家——哪个不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然后呢?然后就被朝廷记在小本本上,隔三差五来讨伐一番。”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元益,你过来。”
元益走近。张璠仔细打量着这个儿子——书读得不错,弓马也还凑合,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但也正是挑不出毛病,才让老头子不放心。
“你镇得住这帮老油条吗?”张璠突然问。
元益脸上一僵。将领们表情各异,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望向窗外。
“父亲,我……”
“说实话。”
“……难。”元益终于吐出这个字。
张璠反倒笑了:“还算实诚。那我再问你:咱们张家,在义武军待了多少年了?”
“自祖父起,已三代。”
“十五年。”张璠纠正,“我当这个节度使,整整十五年。幽州刘济见我,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张兄;成德王承宗那小子,当年被我揍得哭爹喊娘。”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这十五年,我哪天睡过踏实觉?”
他转向众将领:“你们也是。表面风光,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怕朝廷讨伐,怕邻镇偷袭,怕手下造反。累不累?”
李士季嘟囔:“大帅,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张璠反问,“说我等割据一方、威震河北?是,威风是威风了,可你们谁没偷偷让家眷在长安置办宅子?谁没让儿子去国子监读书?真打算祖祖辈辈当这‘土皇帝’?”
这话戳中了要害。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开始发烧。
张璠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死后,元益举族归朝。义武军的节度使,谁爱当谁当,反正我张家不干了。”
“父亲!”元益失声。
“大帅三思啊!”
“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
屋里炸了锅。张璠却闭上眼睛,任凭他们吵。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重新睁开眼:“吵完了?那我再说一句——你们谁想当这个节度使,现在就可以出去拉队伍。不过我提醒你们:朝廷这几年,收拾了多少藩镇?”
他掰着手指头数:“浙西李锜,枭首;淄青李师道,灭族;淮西吴元济,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你们觉得,自己的脖子比他们还硬?”
又是一片死寂。
张璠最后看向儿子,语气突然变得柔软:“元益,爹不是不疼你。可你去长安,顶多是当个闲散官,但能安安稳稳活到老,儿孙能正经参加科考。你要是留在这儿……”他摇摇头,“不出三年,要么被手下弄死,要么被朝廷讨伐。爹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元益跪在榻前,红了眼眶:“儿子……听父亲的。”
张璠说走就走,三天后的夜里咽了气。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李士季说的:“老李,帮我看着元益,别让他犯糊涂。”
李士季当时应得痛快,可等老帅真的闭了眼,问题就来了。
灵堂刚设好,将领们就聚到了偏厅。这回赵将领先开口:“少将军,老帅那是病糊涂了说的胡话,您可不能当真啊!”
“就是!咱们义武军兵强马壮,凭什么要归朝廷?”
“少将军接了印,咱们还跟您干!”
七嘴八舌,说得元益头昏脑涨。他下意识看向李士季——父亲最信任的人。
李士季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帅的遗命,诸位都听见了。”
“李叔!”赵将领急了,“您怎么也……”
“我不是‘也’,”李士季站起来,环视众人,“我是听进去了。我问你们:就算元益接了节度使,朝廷能答应?幽州、成德能服气?到时候三面受敌,你们谁有把握守得住?”
有人小声说:“可以跟他们联合……”
“联合?”李士季笑了,“与虎谋皮。这些年咱们能站稳脚跟,就是因为不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一旦结盟,义武军就成了魏博第二——朝廷头号眼中钉。”
争论持续到后半夜。元益始终没说话,只是跪在父亲灵前烧纸。纸灰飞扬,像一群黑蝴蝶。
第二天,事情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