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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0章 宰相的早晨与刺客的夜晚
    元和十年的六月,长安城闷得像口蒸锅。宰相武元衡天没亮就醒了——不是他勤政,是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吵得人头疼。

    “阿福,什么时辰了?”他揉着太阳穴问。

    老仆端着铜盆进来:“寅时三刻。相爷,今儿还骑马去上朝?”

    “骑。”武元衡接过湿布巾擦了把脸,“坐轿子闷得慌。再说了,我堂堂大唐宰相,怕那几个躲在阴沟里的鼠辈不成?”

    这话说得硬气,但阿福还是往窗外瞄了好几眼。最近长安不太平,淮西那边打仗,朝廷里吵翻了天,自家相爷是主战派里嗓门最大的,难免得罪人。

    “要不……多带几个护卫?”

    “带什么带!”武元衡已经系好了袍带,“陛下要省军费打淮西,我省几个护卫钱,也算出力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三天前,门下省的张侍郎下朝路上,马鞍忽然断了,摔掉了两颗门牙。五日前,御史台的李中丞收到一盒“淮南特产”,打开是条死蛇。都是主战派,都是警告。

    但武元衡不在乎。他是先朝老臣,什么风浪没见过?

    靖安坊的刀光

    卯初的靖安坊静得诡异。

    武元衡骑马穿过坊门时,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护卫王六嘟囔:“相爷,今天这路……”

    “路怎么了?走了十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到皇城。”武元衡一夹马腹,“快些走,今儿朝会上还得跟那帮主和的老狐狸吵架呢。”

    话音刚落,黑影就从槐树上扑了下来。

    不是一道,是三道。为首的黑衣人挥刀直取马腿——这帮人懂行,知道先废坐骑。

    武元衡的马惊得人立而起,他下意识去拔佩剑,才想起今日佩的是礼剑,纯装饰用的。王六已经和两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第三个直扑他面门。

    “你们是谁的人?!”武元衡厉喝,侧身躲过一刀。

    黑衣人闷声不答,刀锋一转,削向他脖颈。这一刀又快又狠,武元衡只觉得脖子一凉,温热的血就涌了出来。他伸手去捂,摸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淮西……”他喉咙里咯咯作响,“还是……淄青?”

    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武相爷,黄泉路上慢慢猜吧。”

    第二刀砍在头上。武元衡从马上栽下去时,最后看见的是长安六月灰蒙蒙的天,和槐树上那只终于闭了嘴的知了。

    通化坊的混战

    同一时刻,通化坊里,御史中丞裴度正和车夫吵架。

    “说了坐轿!坐轿!”车夫老赵急得跳脚,“武相爷遇刺的消息都传开了,您还骑马?”

    裴度四十出头,性子比武元衡还倔:“他遇刺我就不敢骑马了?笑话!我裴行俭的孙子,怕这个?”

    话是这么说,出门时他还是多看了几眼巷子。结果刚出坊门,迎面撞上三个持棍大汉——不是刀,是棍子,碗口粗的枣木棍。

    “得,还真来了。”裴度居然笑了,一勒缰绳,“几位,是谋财还是害命?”

    “要你的命!”棍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裴度伏身躲过第一击,顺手从马鞍旁抽出根马鞭——他平日练武用的,牛皮缠铁芯,抽人一下能去半条命。一鞭子甩出去,正中当先大汉面门,那人嗷一声捂住脸。

    但双拳难敌六手。一根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背上,裴度喉头一甜;另一根扫中马腿,马惊嘶着把他甩下鞍。

    “中丞快走!”老赵扑上来抱住一个刺客。

    裴度滚地起身,帽子早不知飞哪去了,头发散了一脸。他吐了口血沫子,居然还有心思问:“李师道派来的?王承宗?还是吴元济那小子?”

    刺客们不答,棍棒又至。这回是冲着脑袋来的。

    千钧一发时,坊门卫兵终于闻声赶来——他们刚才在街角赌钱,听见动静慢了几步。铜锣一响,刺客们撒腿就跑。

    裴度躺在地上,额头血流如注。他抬手摸了摸,触到个深坑——头骨居然没碎,真是祖宗保佑。

    “中丞!中丞您撑住!”老赵带着哭腔。

    “哭什么……”裴度喘着气,“回去……告诉夫人……她新做的朝服……怕是沾了血了……”

    朝堂上的死寂

    辰时,大明宫紫宸殿。

    宪宗皇帝李纯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底下大臣们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轻。

    “武卿家……”皇帝开口,声音发颤,“真的去了?”

    京兆尹伏地痛哭:“陛下,武相爷在靖安坊遇刺,身中……身中七刀,当场……当场薨逝……”

    朝堂炸了锅。

    “猖狂!猖狂至极!”刑部尚书捶胸顿足,“宰相当街被杀,开国二百年来未有之耻!”

    “裴中丞呢?”皇帝急问。

    “裴度重伤,但性命无虞,正在家中救治。”

    有大臣出列:“陛下!此事必是淮西逆贼所为!臣请即刻增兵……”

    “未必!”另一个老臣打断,“也可能是其他藩镇浑水摸鱼!当务之急是加强京城戒备,暂停对淮西用兵,以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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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屁!”兵部侍郎跳出来,“停了用兵,武相爷就白死了!”

    “不停等着更多人死吗?!”

    朝堂吵成菜市场。主和派占了上风——武元衡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谁不怕?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大臣们渐渐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传旨:追赠武元衡司徒,谥忠愍,以国公礼葬。”

    顿了顿,一字一句:“升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继武卿家之志,主持淮西军务。”

    满殿哗然。

    “陛下!刺客尚未擒获,此时继续用兵……”

    “正是要继续用兵。”皇帝站起来,年轻的脸上有压不住的怒火,“今日他们杀宰相,明日是不是要杀到朕的宫门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扫视群臣:“诸卿谁还想劝和?站出来,朕看看。”

    没人动。

    李师道的算盘

    与此同时,淄青节度使府邸里,李师道正对着一盘棋发呆。

    幕僚李公度匆匆进来:“主公,长安消息,武元衡死了,裴度重伤。”

    “哦。”李师道落下一子,“裴度居然没死……可惜。”

    “长安那边已经乱了,好多大臣主张罢兵。”

    “预料之中。”李师道又落一子,“人啊,都是怕死的。看见血,就软了。”

    李公度犹豫了一下:“主公,咱们的人还烧了河阴转运院,东都那边也闹了几场。是不是……过火了?”

    “过火?”李师道终于抬头,笑了,“你当我在帮吴元济那愣头青?错了。我在帮自己。”

    他推开棋盘:“淮西要是被平了,接下来轮到哪里?成德?魏博?还是我淄青?吴元济那小子蠢是蠢,但他在前面顶着,朝廷就顾不上咱们。”

    “可万一朝廷查出来是咱们……”

    “查出来又如何?”李师道冷笑,“刺客都死了,死无对证。长安那些老爷们,现在只想自保,谁有心思查到底?”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吴元济啊吴元济,你可得多撑几天。你多撑一天,我淄青就多一天太平。”

    裴度的书房

    裴度头上缠着厚厚的布,躺在自家书房里。夫人王氏一边抹泪一边喂药:“叫你小心些……”

    “小心有用吗?”裴度苦笑,“人家铁了心要杀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门房来报,说好些大臣来探病,都被裴度拒了。唯独一人,他让请进来——李光颜,刚从淮西前线回来的将军。

    李光颜进来就行大礼:“裴相!末将……”

    “起来起来。”裴度摆手,“前线怎么样?”

    “僵着。”李光颜叹气,“高霞寓那老和尚天天念经不进攻,底下将士都没脾气了。听说武相爷出事,军心更……”

    裴度撑着坐起来:“你回去告诉将士们两件事:第一,我裴度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仗就打到底。第二……”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伤:“这口子,是李师道那帮人砍的。他们越这么干,越说明咱们打对了——他们怕了。”

    李光颜眼睛亮了:“末将明白!”

    “还有,”裴度压低声音,“悄悄查查,军中有没有和淄青、成德勾连的。武相爷的行踪,不是一般人能摸清的。”

    李光颜重重点头,临走时忽然转身:“裴相,您……真不怕?”

    裴度摸着伤口,笑了:“怕啊。但我更怕百年之后,子孙问我:当年藩镇猖獗,你在干什么?我说:我在装死。”

    窗外,长安的六月依然闷热。但隐约的,已经有雷声从远天滚来。

    司马光说

    司马公在《资治通鉴》中论及此事,笔如寒铁。他将武元衡之死视作中唐国运之转折点,谓“宰相衔命,横尸街衢,此朝廷之大辱也”。然其更深意在于指出:李师道之流敢于行此骇事,正因朝廷权威已坠,藩镇视中枢如无物。刺客之刀,砍在武元衡颈上,实则砍在大唐法统脊梁之上。宪宗不退反进,升裴度、坚讨叛,此乃赌国运于一掷,幸而胜之,然其间凶险,令人后怕。

    作者说

    读这段时,我总在想那个清晨的细节:武元衡为何非要骑马?是真不怕,还是刻意表现不怕?裴度受伤后还有心思调侃朝服——这到底是豁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暗杀最可怕的不是杀人,是杀人之后那层弥漫的恐惧。李师道要的不是武元衡的命,是满朝文武那口气。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史载事后“朝士未晓不敢出门”,皇帝上朝时,“百官班列已久,阁门犹未开”。

    但有趣的是,恐惧这东西,过了某个临界点反而会反弹。当裴度缠着绷带站在朝堂上,当宪宗咬着牙说“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恐惧开始转化成一股狠劲。这大概就是人性的诡异之处:吓破胆的人会跪,但没吓破胆的人,会被激出血性。

    李师道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少年天子的倔强,和几个书生的硬骨头。历史的走向,有时就系于这些“没算到”上。

    本章金句:刺客的刀能砍断脖颈,却砍不断那些在血泊里长出来的决心。

    如果你是裴度,在重伤初愈、满朝劝和的时刻,会选择继续主战赌上性命,还是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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